第11话
前往黄昏之国
苍穹之上,翻涌着无边无际、浓稠如血的深邃暮色。
夕阳宛如被生生钉死在地平线的边缘纹丝不动,紫红相间的妖异低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脚下,是一片如沙滩般延绵不绝、无边无际的荒凉沙丘。
然而,那绝不是普通的黄沙。
骨架断裂的塑料雨伞、褪色残破的布偶、落单的儿童雨靴、墨水干涸的圆珠笔、磨损断裂的学生月票夹——。
在整整一百年的光阴里,被主人遗忘抛弃、再也未能等来有人接它们回家的千万件失物,宛如汪洋大海般堆积沉沦于此。
“哇啊啊啊啊!这搞什么鬼啊,脚底下踩的全都是失物啊!”
在星川小春身旁,犬饲大河惊恐地扯着嗓门大叫。
每迈出一步,脚下便会传来老旧塑料与锈蚀金属相互摩擦挤压出的干涩悲鸣。
“波、波可——!毛线的缝隙里卡进了一颗奇奇怪怪的旧纽扣波可!快帮本大爷拔出来波可~!”
从小春黄色雨披的口袋里,红色手套付丧神波可扑棱着钻出脑袋,两只小手拼命扑腾挣扎着。
“嘘,波可,小声点啦。……菖蒲,你还好吗?”
小春转过身去,只见九条菖蒲正轻轻按住头上的紫罗兰色发带,冷静地打量着脚下的地面。
“立足点确实糟糕透顶呢。不过,还有更需要我们万分戒备的事情。请看插在这里的那些时钟。”
顺着菖蒲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辽阔的沙丘上赫然密密麻麻插满了数不清的闹钟、座钟与怀表。
不论是古老的巨大摆钟,还是精致小巧的手表,所有的表盘指针,全都整齐划一地死死定格在下午五点整。
每当凄厉的寒风呼啸吹拂而过,虚空中不知何处便会断断续续传来如八音盒金属簧片摩擦般的空洞声响,幽咽凄凉。
“喵呜——”
就在这时,一只小巧玲珑的三花猫如鬼魅般穿透脚下的杂物堆,悄然现身。
正是寄居在失物之馆里的三花猫咪子。
咪子将毛茸茸的长尾巴高高竖起,踏着轻盈的猫步走在沙丘前方,回过头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仿佛在向大家招手引路。
“咪子!你是特意来为我们带路的吗?”
小春惊喜地呼唤,咪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鸣响,从容不迫地在最前方领航。
然而,在漫无边际的失物沙丘中艰难跋涉了数十分钟后——异常终于发生了。
每当冰冷彻骨的风沙席卷吹拂而过,小春便感觉自己大脑的最核心深处,仿佛正被某种冰冷的寒气一点一点剥离抽空。
“……奇怪?”
走在最前列的菖蒲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正打算翻开手帐的白皙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菖蒲,你怎么了?”
“……我……母亲大人的生日……究竟是几月几日来着……?明明是每一年……我们母女都要一起登上观星之丘看流星的最宝贵的日子啊……可具体的日期,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菖蒲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慌乱。
“我、我也是啊!”
大河忽然痛苦万分地用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蹲下身去:
“我……我在少儿足球队的球衣背号……到底是几号来着!?我爷爷的名字……呃,源……源什么来着?不对,本大爷到底是人……还是一条狗啊!?”
“大河是人类波可!只是嗅觉稍微灵敏了一点点的大饭桶人类波可!”
波可拼命扯着嗓子大喊,然而就连它自己的声音里,也隐隐带上了哭腔与恐慌。
此时此刻,一股极寒的白色迷雾,同样不可阻遏地侵入了小春的心口。
(面包房里……热腾腾菠萝面包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感觉来着?爸爸浩……妈妈夏美的容貌……为什么开始模糊不清了……)
“千万不要松懈!”
菖蒲猛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喝,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在紫罗兰色真皮的“勿忘手帐”空白页上,她用颤抖却用尽浑身力气的笔迹,疯狂地刻下一行行重逾千钧的文字:
《星川小春。九条菖蒲。犬饲大河。波可。
我们是月见坂小学的失物侦探团。
我们的目标是抢回夜见彼方,所有人一个不落,绝对平平安安回到现实小镇!》
菖蒲猛然仰起头,将手帐高高捧在胸前:
“大家都跟着我大声念出来!只要是写在这本手帐上的事实铁证,任何黑暗都绝不可能抹杀!哪怕大脑遗忘了,只要一遍又一遍反复朗读手帐,就一定能重新回想起来!”
“嗯……!我们是,失物侦探团!”
“带上彼方,大家一起回家!”
三人一精灵凝聚全部的心意同时仰天怒吼,盘踞在脑海中的阴冷寒雾瞬间如烈日下的残雪般被生生震散!
咪子发出一声威严的短促猫叫,仰头望向了前方的庞然大物。
在极目远眺的沙丘彼岸,破开血色残阳苍穹巍峨耸立的,赫然是一座通体由漆黑玄铁铸就的参天钟塔!
钟塔表盘上的那对巨大指针,毫无悬念地死死定格在五点整。
“就在那里……!在那座钟塔的最顶端,彼方就在那里波可!”
波可浑身的红色毛线,开始如炽热的火花般噼里啪啦剧烈跳跃感应起来!
然而,当一行人快步冲到钟塔脚下时,整片辽阔的大地突然发出了轰隆隆的恐怖地鸣!
“怎、怎么回事!?”
大河刚扎稳马步,脚下绵延千里的失物大山猛然如火山喷发般轰然掀飞!
遮天蔽日的黑雾化作狂暴的龙卷风,贪婪地将成千上万件被遗弃的旧物席卷吞噬。
从地底裂隙中爬出来的,是一整支望不到尽头的庞大野良怪军团!
由几十把折断伞骨的黑色雨伞合体而成的巨型多足蜘蛛怪物;
由磨损破烂的皮鞋与球鞋拼接串联而成的百足巨蜈蚣阴影;
还有由成千上万枚生锈闹钟纠缠熔铸而成的、一边轰鸣敲响着丧钟一边踏破大地的钢铁石巨人!
『还给我们……还给我们……把你们的记忆……统统留下来啊啊啊——!』
无数失落之物怨毒凄厉的悲鸣重叠在一起,震荡得整片沙丘剧烈摇晃。
“波、波可——!野良怪开始搞怪物大甩卖了波可!”
“数量太多了,哪怕是星之提灯的神圣光芒,也根本无法在瞬间完成全屏净化……!”
菖蒲抱紧手帐连连后退。
通往钟塔顶端的唯一一道螺旋石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庞大怪影彻底围堵得水泄不通。
照这样下去,还没等他们冲到彼方的身边,就会在半路上被怪物大军彻底包围,全身的记忆被硬生生吸食殆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春!眼睛只管看着前方,给我拼命往前冲啊啊啊!”
砰轰——!
伴随着一声雷霆万钧的恐怖爆鸣,冲在最前头的一只皮鞋蜈蚣巨怪,竟然被硬生生凌空抽得轰然侧翻横飞了出去!
是大河!
只见大河将脚边滚落的一颗古旧真皮足球,凭借一记石破天惊的凌空抽射重炮,狠狠轰在了怪物的命门之上!
“大河!?”
“这里交给我们断后!彼方还在上面苦苦等着你对吧!快给本大爷滚上去啊啊啊!”
大河一把按住鼻梁上的创口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豪迈无畏地放声大笑。
“犬饲同学,这太乱来了!就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得了这种数量……”
“老子才不是一个人呢,大班长!本大爷的背后,可永远都有你的天才推理在全力撑腰啊!”
听到大河这声怒吼,菖蒲的瞳孔猛地一颤。
紧接着,少女的唇边浮现出一抹凌厉无匹的冷傲轻笑,重新优雅而坚定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说得也是呢。虽然目前的形势极其绝望,但我们的胜率绝不是零!”
菖蒲清澈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整座沙丘的地形与怪物军团的行动轨迹,以不容置疑的果决嗓音厉声指挥:
“犬饲同学,狂风正从左侧袭来!那只雨伞巨怪的骨架极度脆弱!用你的飞铲扬起大片沙尘封锁它的视线,把它一路诱导引向右侧的断崖绝壁!”
“好嘞!疾风驯鹿,单刀盘带突破狂飙啦啊啊啊——!”
大河脚下掀起滔天沙尘,宛如孤胆英雄般大开大合地将怪物军团的所有仇恨全部吸引拉扯到自己身上!
菖蒲冷静如冰,凭借无懈可击的观察力瞬间洞悉每一只怪物的弱点,以最精准的指令进行全方位掩护调度!
两人天衣无缝的搭档配合,在铺天盖地的绝望包围网中,硬生生为小春杀出了一条通往塔顶的血路!
“小春,快走!”
菖蒲在战火纷飞中蓦然回首,竭尽全力大喊:
“能够把彼方同学平平安安接回家的人,唯独只有你了!我相信我的搭档!”
“你们两个……无论如何,绝对要平平安安活下来啊!”
小春一把拭去眼角的热泪,带着波可义无反顾地冲上了螺旋石阶。
“你们以为我们是谁啊!少小看我们失物侦探团的铁血羁绊了啊啊啊——!”
身后回荡着大河震天动地的咆哮与菖蒲清冽如剑的指挥声,小春头也不回,向着钟塔的最顶层拼尽全力狂奔而去!
一口气冲上旋转阶梯的尽头,迎面扑来的是足以冻裂皮肤的狂暴寒风。
头顶上方,数以百计由黄铜打造的巨型钟表齿轮在无声地严丝合缝咬合运转,倒映着天边永不落幕的血色残阳。
而在空旷大厅的最中央——
赫然伫立着一个由巨型圆形钟表水晶罩完全封闭的冰封休眠舱。
在弥漫着惨淡蓝光的晶体内部,一名少年正双眸紧闭,安详而凄凉地沉睡着。
银色的短发、深蓝色的风衣,脖颈上围着深蓝色的围巾。
“彼方同学……!”
就在小春试图飞奔上前的一瞬间——
轰隆隆隆——!
大厅的天花板上,宛如崩塌般狂泻下一道漆黑的浓雾瀑布!
黑雾疯狂翻滚盘旋,头上盛开着蓝色勿忘草花朵的庞大少女阴影——瓦斯蕾娜本体,带着无可匹敌的恐怖威压,傲然挡在了休眠舱的正前方!
『你又来了吗,卑微弱小的小手套。』
无数少女与孩童交织的重叠嗓音在耳畔冰冷刺骨地回响:
『不论你挣扎多少次,结局都绝不会改变。那个孩子早已连自己的名字都彻底遗忘了。这里,本就是让万物彻底归于虚无与终结的长眠之所啊。』
“少在那边自欺欺人了!”
小春掀起黄色雨披的下摆,用足以撕碎虚空的声音怒斥:
“彼方同学才没有忘记!他明明一直一直牢牢记着妈妈为他织的围巾!他正是因为死也不肯去掠夺别人的珍贵回忆,才亲手粉碎了怪盗的面具啊!”
瓦斯蕾娜的五官在黑雾中因暴怒而剧烈扭曲:
『竟敢对我这般大放厥词!既然如此,我就先将你彻底抹杀殆尽!』
轰————!
瓦斯蕾娜挥舞起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臂,狂暴的黑雾浪潮如毁灭海啸般朝着小春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
“星之提灯,开启!”
小春瞬间将胸前的星之提灯高高托举向天,撑起了一道耀眼的半圆形黄金光之护盾!
然而,瓦斯蕾娜在这座核心主场中爆发出的恐怖威压,根本不是在学校体育馆时所能比拟的!
滋滋滋……令人牙酸的摩擦腐蚀声中,提灯的光之护盾被黑雾巨力疯狂压缩挤压!
刺骨的黑雾如冰冷的毒蛇般缓缓缠绕上小春的双臂与脚踝,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顺着皮肤疯狂渗透进骨髓深处。
(大……脑好冷……)
意识,开始如结冰的湖面般逐步陷入停滞。
那些曾经弥足珍贵的宝贵记忆,宛如从指缝间无声滑落的流沙,沙沙地消逝瓦解。
(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橙金色的光芒,开始急剧微弱黯淡下去。
(学校……?那个黑发系着紫罗兰色发带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鼻梁上贴着创口贴……嗓门超级吵闹的男孩子……是谁来着……?)
(面包的香气……爸爸……妈妈……)
“小春!快打起精神来波可!快醒醒啊波可!”
心口处,传来了绝望而凄厉的哭喊。
红色的小毛线球一边将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砸在小春冰冷的脸颊上,一边用毛茸茸的小手拼命拍打着她的脸庞:
“小春是星川小春波可!是最喜欢吃菠萝面包边边、平时丢三落四又超级爱多管闲事……但不管面对谁遗落的东西都绝对无法放任不管的、世界上最帅气最棒的本大爷的搭档波可!”
“波……可……?”
“千万不能忘记波可!是小春亲手把本大爷找回来的波可!小春啊啊啊啊——!”
波可撕心裂肺的呼唤,也逐渐被汹涌的黑暗浪潮无情淹没。
小春瞳孔中的高光,眼看就要彻底归于死寂。
就在那一刹那——
哔——————!!!
一声极度高亢清冽、穿透九霄云峦的木笛长鸣,猛然从钟塔的最底层悍然炸响!
那是失物之馆的馆长诗织小姐,在出发前亲手托付给大河的无上至宝——“唤回之笛”的奇迹之音!
相传只要在心中清晰呼唤迷失之人的名字并全力吹响,无论相隔多么遥远的时空彼岸,这声清越的呼唤也必定能毫无阻碍地穿透重重迷障,直达那个人的灵魂深处!
哔——————!!!
紧随在笛声之后,两道几乎扯破声带的呐喊,乘着呼啸的风暴直冲云霄!
『小春啊啊啊——!给老子咬牙顶住啊啊啊!你要是敢把本大爷的名字给忘了,我绝对跟你没完啊啊啊!』
是大河的声音!
紧接着,是另一道傲骨铮铮、清亮绝尘的呐喊:
『小春!快回想起所有的证据!回想起你一路走来、与所有人定下的全部约定!』
是菖蒲的声音!
那声清脆的笛鸣与伙伴们撕心裂肺的呼唤,化作了一柄贯穿黑暗的璀璨光之神箭,狠狠刺入了小春冰封的心湖深处!
咚通!
心脏猛烈地搏动跳跃了一下!
缠绕周身的冰冷黑雾如遭雷击般砰然炸裂消散!
“我是……”
小春原本涣散的双眸中,骤然爆发出夺目璀璨的炽热神芒!
“我是星川小春!是月见坂小学的……失物侦探团的小春啊!”
“星之提灯……光芒啊,彻底燃烧沸腾吧啊啊啊——!”
小春仰天怒啸,胸前托起的提灯中猛然爆发出宛如超新星诞生般的太阳神辉!
轰轰轰轰——!
死死缠绕的黑雾在瞬间被蒸发为虚无,瓦斯蕾娜庞大的阴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被逼得连连向后暴退!
『呀啊啊啊啊!光芒……这道光芒为什么扑不灭啊啊啊!』
“波可,趁现在一口气冲过去!”
“交给我波可!”
波可稳稳贴合在小春的左手,手背上的白色绒球绽放出恒星般的光芒。
就在那一瞬间!
从波可身上的红色毛线缝隙中,一道纤细柔和的光之丝线,宛如解开跨越千年的封印般,轻柔地舒展飘飞而出!
那是泛着温暖赤红光晕的——“记忆丝线”!
“波、波可——!?本大爷的身体里,竟然飘出了记忆丝线波可!”
红色的丝线在半空中轻盈飞舞,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水晶休眠舱,径直钻进了沉睡中的彼方胸口——笔直地系在了他那件深蓝色风衣内侧口袋的最深处!
“在里面……!”
波可失声惊呼:
“本大爷苦苦寻找了整整五年的另一只手套……就在那家伙的风衣内侧口袋里波可!”
“在彼方同学的口袋里……!?”
小春猛地蹬踏地面,飞身扑到了水晶休眠舱的前方!
她将一双温热的手掌,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按在了冰冷的水晶壁上。
在极寒的水晶另一侧,银发少年正静静沉睡。
在手掌相触的刹那,星之提灯的无尽神辉与波可红色丝线的温暖体温,顺着水晶的纹路,如涓涓暖流般轰然注入了彼方冰封的心房。
咚……
就在那一刻,一道足以震塌灵魂的磅礴记忆洪流,以毁灭般的势头疯狂撞入了小春的脑海!
在小春潜意识的最深处,那扇曾经被坚冰重重锁死的记忆铁门,伴随着咔嗒一声脆响,彻底崩塌洞开!
(哎……?这……这是……?)
那是距今整整五年之前的一个寒冬。
挂满红灯笼的月见坂冬日祭傍晚。
在回荡着五点晚霞钟声的陡峭坡道拐角处,一个独自迷路、在刺骨寒风中无助哭泣的银发小男孩。
而五岁的小春,正微笑着拉起那个小男孩冻得发紫的右手,将自己右手上那只珍爱的小小红色毛线手套,温柔地脱下来戴在了他的小手上——
“……我曾经,真的见过你。”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小春琥珀色的眼眸中汹涌滑落。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早就已经相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