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没有人记得彼方
早晨醒来时,手心里传来了一阵冰冷沉重的金属触感。
星川小春猛地翻身坐起,骤然摊开紧握的右手。
一条连着银色链条的精巧怀表。
表盘上的长短针,笔直地定格在五点整,依旧纹丝未动。
“……原来昨天的一切,真的不是梦啊。”
从被窝里啪嗒一下蹦出来一个红色毛线团,正是手套付丧神波可。
“小春,这下可大事不妙了波可。彼方……彼方他被强行抓进黄昏之国的深渊里去了波可!”
“嗯。但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沮丧消沉了。快去学校,我们必须立刻跟菖蒲和大河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小春一把套上黄色雨披,将银色怀表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的最深处,嘴里叼着当做早餐的菠萝面包便飞奔冲下了坡道。
昨夜降落的初雪,还在屋檐和街边残留着薄薄一层银装。
空气中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商店街鱼铺门前的水桶结起了一层薄冰。
气喘吁吁赶到月见坂小学,小春一把拉开了五年级二班的拉门。
教室里取暖的火炉烧得正旺,早到的同学们正热火朝天地聚在一起说笑嬉戏。
然而——刚迈进教室的一瞬间,小春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
“……咦?”
平日里彼方常坐的、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
本该摆放在那里的课桌与椅子,此刻竟然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并不是少了一套桌椅,而是全班二十九名同学的课桌被重新排列得严丝合缝、整齐划一,仿佛这个班级从一开始就只有二十九人一样。
不管是黑板边缘贴着的值日生名单,还是后方置物架上的书包名牌,全班各处都再也找不到“夜见”这两个字的分毫痕迹。
“早上好,星川同学。昨天的校园汇演非常成功呢。”
拿着点名册走上讲台的班主任森老师,笑吟吟地温柔搭话。
小春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猛冲到讲台前:
“老、老师!夜见同学的桌子去哪儿了?夜见同学他……今天请病假了吗!?”
森老师惊讶地眨了眨眼,困惑地歪过头:
“夜见同学……?星川同学,你指的是谁呀?我们班上从来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哦。”
“哎……?怎么会没有呢!就是昨天在话剧里扮演加伊的夜见彼方同学啊!”
“加伊?加伊这个角色在我们的剧本里从一开始就设定为不登台呀。整出戏不是讲述格尔达独自一人勇敢前往北国的故事吗?”
“骗人……”
小春身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回过头,只见在教室后方正抱着足球的犬饲大河正朝这边望来。
“大河!你还记得彼方的对吧!?昨天你们俩不是还一起搬运大道具了吗!”
大河用手指挠了挠鼻梁上的创口贴,困惑不解地皱紧了眉头:
“哈?夜见……?那是谁啊。昨天的道具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哼哧哼哧搬的啊。我们班哪儿来过什么转学生啊?”
“连大河也……!?”
“喂喂小春,你大清早的不会是做噩梦还没醒吧?是不是发烧生病啦?”
大河那张毫无阴霾的爽朗笑脸,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残酷刺骨。
小春发了疯一样跑去询问班上的每一个同学,得到的却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冰冷回答:
“夜见?没听说过啊。”“那是谁呀?”“我们班根本没有什么转学生啊。”
教室里的欢声笑语,在小春的耳畔变得如深海暗流般模糊遥远。
(为什么……?大家到底都怎么了……?)
小春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口袋里的波可浑身瑟瑟发抖,压低了嗓门惊恐地尖叫:
“小春,快振作一点波可!本大爷还记得波可!一头银发、嘴巴毒舌又爱装酷的彼方,本大爷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忘记波可!”
“波可……”
“是瓦斯蕾娜下的毒手波可!整座小镇上关于彼方的一切记忆,全都被彻底抹除掉了波可!”
一股如坠冰窟般的强烈恐惧,从小春的背脊疯狂蔓延开来。
(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连我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彼方同学的样貌也彻底遗忘掉吗?)
越是拼命想要回想,昨天彼方温柔的微笑就越像融化在水中的颜料一般逐渐模糊淡去。小春的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菖蒲……!如果是菖蒲的话,一定还记得对不对!?”
放学后,小春径直冲进了图书室,扑到了坐在最深处长桌前安静看书的九条菖蒲面前。
菖蒲头上的紫罗兰色发带轻轻一颤,从容地合上了书本:
“请保持肃静,小春。在图书室里不可以大声喧哗哦。”
“求求你了菖蒲!告诉我关于夜见彼方同学的事情!”
菖蒲用清澈冷冽的双眸注视着小春,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从今天早晨开始就听班上的同学在议论……但作为班长,全班的花名册我全都倒背如流。我们五年级二班的名册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夜见’这名学生。”
“怎么会……!连菖蒲也忘得一干二净,骗人的吧……!?”
滚烫的泪水,从小春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昨天的舞台上,菖蒲明明亲口对我说过的啊!你说过‘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背负这一切’!彼方同学当时分明就站在我们身边啊!”
“我亲口说过那种台词……?在我的记忆中毫无印象。毕竟,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够证明。”
菖蒲极力压抑着眼底的一丝动摇,公事公办地冷声说道。
然而就在这时——
小春的目光猛然定格在了菖蒲桌角摆放着的那本紫罗兰色真皮笔记本上。
正是失物之馆的馆长诗织小姐亲手托付的无上宝物。
“手帐……!菖蒲快看你的手帐!”
“哎……?”
“诗织小姐当初亲口说过的!凡是在‘勿忘手帐’上亲笔写下的记录,无论瓦斯蕾娜施展多么强大的遗忘魔法,都绝对不可能抹消掉!”
菖蒲屏住了呼吸。
她带着一丝犹疑,将纤细的指尖伸向手帐,缓缓翻开了封皮。
当翻到十二月十日校园汇演那一页时——
在整洁平整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菖蒲亲笔书写的工整墨迹:
《案件记录:怪盗午夜/夜见彼方。
目的:为了夺回被瓦斯蕾娜强行掠夺的母亲与自己的记忆。
特征:银发,灰蓝色眼眸。随身携带着停摆的银色怀表,以及一只落单的红色毛线手套(右手)。
十二月十日傍晚五点。于体育馆舞台之上,凭借自身坚强意志彻底粉碎怪盗面具。随后被瓦斯蕾娜的巨大黑雾强行卷走。
最后留下的遗言——“把我,忘了吧。”》
在这些严谨文字的右侧,赫然附带着菖蒲亲手细致勾勒的一幅彼方侧颜素描画像!
菖蒲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点,捧着手帐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我的字迹。毫无疑问,这全都是我亲手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的铁证……!”
菖蒲将勿忘手帐死死按在起伏剧烈的胸口:
“证据,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夜见同学,曾经确确实实存在过。作为我们失物侦探团不可替代的重要同伴,他曾经真实地并肩站在我们身边……!”
灵动的光芒在菖蒲的眼底轰然重燃。
脑海中笼罩的遗忘迷雾被瞬间吹散,菖蒲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与睿智:
“对不起,小春。刚才错怪了你。夜见同学……真的被他们强行抹消了呢。”
“菖蒲……!太好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小春激动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拭,图书室的大门忽然被人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呼……哈啊……哈啊……!找、找到你们了!”
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冲进来的,竟然是犬饲大河!
“犬饲同学,我不是说过图书室里禁止奔跑……”
菖蒲刚要蹙眉训斥,大河却一边剧烈耸动着鼻子,一边像一头小猛兽般狂奔到了两人面前:
“我想起来了……!本大爷全都想起来啦!”
“哎,大河!?”
大河重重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喊:
“刚才放学路过家政课教室的时候,我闻到了烤曲奇的味道!而在那股香味的最深处……隐隐约约飘来了一股冰冷雨天的泥水气味,还有深蓝色羊毛围巾的味道!”
大河那堪比神犬的逆天嗅觉,终于硬生生将深锁在潜意识深处的记忆丝线给生生拽了回来!
“是他!那个跟我一起抬大道具的银发混蛋!本大爷当时亲口叫了他‘彼方’!那家伙当时的耳朵红得要命!”
滚烫的大颗泪珠,噼里啪啦砸在了大河脚下的地板上。
“可恶啊!我怎么会把那家伙给忘了啊!那家伙明明是我们出生入死的铁哥们儿啊!”
“大河……!”
“菖蒲的天才头脑,加上大河的无敌神鼻……你们两个简直太棒了波可!”
波可兴奋地从雨披里飞出来拼命鼓掌。
“这样一来,三个人加一只付丧神,全员重新集结完毕了呢。”
菖蒲用指尖优雅地抹去泪痕,目光坚定地环视众人:
“走吧,去把夜见同学完好无损地抢回来!开始搜寻线索!”
校园汇演过后的这几天里,失物侦探团在全镇各个角落全力排查线索。终于——在冬日祭的前一天,十二月十四日。
三人来到了一座位于小镇最偏僻角落的老式平房门前。
穿过坡道下方幽深狭窄的胡同,这里是一片能听见清脆潮骚的宁静住宅区。
门柱的木制门牌上,模糊地刻着“夜见”两个字。
叮咚——按响门铃后,拉门吱呀一声敞开了,走出来一位容貌温婉柔和的女性。
围着深蓝色围裙的夜见美知留女士——彼方的亲生母亲。
“哎呀……是小学生的小客人们吗?我们家里并没有小孩子,请问找我有何贵干呢?”
美知留女士温柔地微笑着,满脸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
就连身为生身母亲的美知留女士,也已经将亲生儿子的存在遗忘得干干净净。
面对这残酷至极的现实,小春的心脏痛得几乎窒息。
“那个……美知留阿姨,能打扰您跟我们聊聊关于冬日祭的事吗?”
菖蒲礼貌地躬身致意,美知留连忙热情地将大家迎进客厅:“外面很冷吧,快请进快请进。”
桌上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炒番茶与刚蒸熟的香甜红薯。
在客厅的一角,竹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成堆的厚毛线团。
小春无意中瞥见壁龛的衣柜门留着一条细缝。
顺着那道缝隙,隐约露出了熟悉的深蓝与浅灰色毛线织物。
“美知留阿姨……那个围巾是?”
顺着小春手指的方向,美知留有些困扰地蹙了蹙秀眉,从衣柜深处捧出了一个用碎花包袱皮包裹着的厚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整整齐齐叠放着五条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
每一条都采用深蓝与浅灰色的花线织就,最底下的一条尺寸很小,而最上面的这一条,大小恰好适合小学高年级的小男孩佩戴。
“很不可思议对吧?明明我膝下并无子女……可每到十二月冬日祭的季节,不知为何,我就会身不由己地想要编织这条围巾。”
美知留满眼怜爱地轻轻抚摸着最新编织的那条围巾:
“不知道为什么呢。总觉得似乎有哪个心爱的孩子,正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心口就会痛得喘不过气来,满脑子只想赶紧织好送去给他。然而,不论我怎么拼命去想,却始终想不起到底是在为谁而织。”
美知留的眼眸中,不知不觉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哪怕大脑被迫遗忘,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母爱,却跨越了魔法的禁锢,永恒不灭。
这整整五年来,一年一条、连续编织的五条围巾。
那正是彼方从这个世界上被强行剥离抹消的这漫长岁月的铁证!
大河死死咬住嘴唇,在身侧将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菖蒲也默默垂下了眼帘。
小春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走上前去,对着美知留深深鞠了一躬:
“美知留阿姨。这条围巾,能交由我们保管吗?”
“哎……?”
“我一定会把它亲手送到那个苦苦等待它的人手中!让他……再也不必承受任何寒冷!”
小春琥珀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坚不可摧的炽热光芒。
美知留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唇边绽放出了一抹无比温柔安心的笑容:
“呵呵……真是奇妙呢。不知为何,只要交到你的手里,我就觉得一定能平安送达。那就拜托你了,好孩子。”
捧过美知留递来的深蓝色围巾,鼻尖萦绕着一股宛如冬日暖阳般治愈的气息。
差几分钟到下午五点。三人飞奔冲上了半山腰的红砖洋馆——“失物之馆”。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老挂钟滴答滴答的摆动声与浓郁的红茶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深处,梳着紫藤色秀发的馆长诗织小姐扶了扶圆圆的眼镜,温柔地迎上前:
“哎呀呀,失物侦探团的小客人们,怎么跑得这般上气不接下气呢……”
“诗织小姐!”
小春快步冲到柜台前,将彼方留下的银色怀表与美知留的围巾并排摆好:
“彼方同学被瓦斯蕾娜强行抓走了!全镇所有的人,全都把彼方同学忘得一干二净……!求求您,请告诉我们前往营救彼方同学的方法吧!”
诗织小姐眼眸微敛,优雅地将骨瓷红茶杯轻轻搁在茶托上: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呢。那孩子,亲手斩断了我那阴影的蛊惑呢。”
诗织小姐缓步走到高耸的木架前,取下了一枚古旧厚重的巨大黄铜钥匙:
“彼方同学被囚禁的地方,名为‘黄昏之国’。那是长年累月未曾等来主人的失物们的怨念与寂寞所淤积的深渊,是一个残阳永不落幕的记忆底层之国哦。”
“黄昏之国……”
大河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只要去到那里,就能把彼方给抢回来对吧!?”
“是的。然而那里极度凶险。若是在那片土地上停留过久,你们自身最重要的回忆亦会被逐步剥离吞噬,最终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会忘却哦。”
“哪怕这样我们也必须去!”
小春没有半步退缩,清脆有力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和彼方同学约定好了,一定要将失物送达!像他那么温柔、那么处处为他人着想却独自遍体鳞伤的人,我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遗弃在幽暗的深渊里!”
菖蒲亦傲然挺胸: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怎么可能任由我的搭档独自涉险。凭借我的推理与手帐,必定能为大家开辟生路。”
大河咧嘴露出小虎牙,意气风发地竖起了大拇指:
“算本大爷一个!我可还得让彼方好好见识一下疾风驯鹿真正的英姿呢!”
“大家……!”
诗织小姐的眼底漾起阵阵涟漪,欣慰地莞尔一笑:
“真是一群令人心醉神往的名侦探呢。……想要开启通往黄昏之国的大门,需要具备三样至宝。其一,是定格了光阴的‘停摆怀表’。其二,是无论如何都要将同伴带回的‘坚毅决心’。而这其三——则是能够照亮归途、呼唤同伴归来的‘挚友之绊’。”
就在这时,窗外幽幽传来了傍晚五点的晚霞钟声。
山坡上的天空,被染成了如血的晚霞朱红与深邃神秘的紫霄。
“就是现在了,小春!”
小春霍然从口袋中取出崭新的星之提灯,左手死死攥紧了彼方的银色怀表:
“波可,大家,我们上!”
“随时奉陪波可!”
“星之提灯,点亮光芒吧——!”
咔嗒!
那块停摆在五点整的怀表,宛如奇迹般极轻微地震颤跳动了一声!
刹那间,星之提灯中迸发出的一道贯穿天地的夕照流光,如巨剑般悍然斩向了洋馆前方的苍穹!
轰隆隆隆——!
虚空宛如被硬生生撕扯切开了一般,天幕之上赫然被斩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神圣光之裂缝!
而在那裂缝的彼岸所铺展而开的,是一片地平线尽头皆被永恒残阳染成血色的、无边无际的黄昏世界——。
无数被遗弃的旧物宛如无垠沙漠般堆积成山,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大停摆钟塔直插云霄。
“那就是……黄昏之国……!”
刺骨的荒凉狂风,从虚空的裂缝中呼啸倒灌而出。
小春紧紧抱住怀中那条属于母亲美知留的温暖围巾,与身旁坚定的同伴们相视一笑。
“我们出发!去把彼方同学,接回家!”
““哦!!””
三人一精灵,毫无惧色地纵身跃入了光芒璀璨的次元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