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的生日與消失的約定

剛步入十二月的月見坂，街道旁的銀杏樹落滿了金黃色的落葉，整座小鎮已然被初冬的氣息所籠罩。

放學後的教室裡，九條菖蒲端正地挺直了紫羅蘭色的緞帶，翻開了那本皮質的「勿忘筆記本」。

「星川同學，請妳冷靜一點。別把桌子搖得喀喀作響。」

「可是，這種時候哪有辦法冷靜得下來嘛！」

星川小春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指著擺在菖蒲筆記本旁的黑色卡片。

那是昨晚被投遞在九條家信箱裡的漆黑預告信。

『今宵，我將前來取走九條麗子女士"最珍貴的回憶"。――怪盜午夜』

「怪盜午夜居然盯上了小菖蒲的媽媽！而且，明天不就是小菖蒲十一歲的生日了嗎！？」

「……我的生日跟這件事毫無關聯。」

菖蒲神色自若地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家母是月見坂綜合醫院的外科主任。每天都要替無數的病患動手術挽救生命，是個非常忙碌的人。明天的生日，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期待。」

看著語速飛快說著這番話的菖蒲側臉，小春默默凝視著她。

雖然嘴上說著倔強逞強的話，但小春並沒有漏看菖蒲指尖那一絲極其微弱的顫抖。

其實小春全都知道。菖蒲每年唯一最期待的，就是生日當晚能提早下班的媽媽一起去小鎮地勢最高的「觀星之丘」看流星。去年冬天，菖蒲滿臉幸福地聊起這件事時的燦爛笑臉，小春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讓你們久等啦，各位！」

教室前門「嘩啦」一聲被推開，犬飼大河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的懷裡抱著堆積如山的防盜道具。

「本大爺想出了一個完美的退治怪盜作戰！命名為『大河特製・水桶潑水淋漓麻繩陷阱作戰』！從天花板上砸下鐵盆，在腳下塗滿黏鳥膠，最後再拿大聲公瘋狂喊叫給他致命一擊！」

「駁回，犬飼同學。」

菖蒲只花了一秒就毫不留情地否決了。

「你是想把我們家變成賊窩嗎？怪盜午夜可是能在半空中悄無聲息飛躍的。怎麼可能會中這種像搞笑漫畫一樣的低劣陷阱。」

「怎、怎麼這樣啦——！我可是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耶！」

「波可～菖蒲家的手工餅乾看起來好好吃波可～」

從小春的黃色斗篷口袋裡，紅色毛線球的付喪神波可冷不防探出頭來。它眼巴巴地盯著菖蒲從家裡帶來的高級奶油餅乾，兩隻小腳急得直跺腳。

「啊……小波可……」

菖蒲那雙細長的眼眸在一瞬間融化成了愛心形狀。

「……真是個小貪吃鬼。喏，分你一小塊。只有小波可有喔。」

「哇啊～最喜歡菖蒲了波可！」

波可用兩隻小手接過餅乾大口大口塞進嘴裡，菖蒲激動得「嗚……！」一聲捂住胸口差點當場癱軟。但她隨即收斂心神恢復嚴肅，乾咳了兩聲清清嗓子。

「總之，我們先來制定作戰計畫。家母回家的路線，是從醫院下坡直達家門的唯一一條直路。時間大約是傍晚查房結束的五點前後。」

「好，就由我們偵探團來護送麗子阿姨！」

小春用力握緊拳頭，菖蒲也堅定地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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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坂的天空，漸漸染上了一層冷冽的黃昏色彩。

在從醫院延伸下來的坡道轉角處，小春等人正屏息潛伏在樹籬的陰影之中。

只見從坡道上方，一位在白袍外罩著黑色大衣的修長女性正快步走來。正是菖蒲的母親九條麗子醫師。她的手中提著一只黑色的真皮醫療包，神情帶著些許疲憊，腳步匆忙。

「是母親大人……！」

就在菖蒲屏住呼吸的同一個剎那。

叮咚、叮咚——叮噹……

宛如音樂盒般的傍晚五點夕陽鐘聲，在坡道小鎮上空悠揚響起。

隨著逢魔時刻的到來，路燈的基座周圍升騰起滾滾冰冷的黑霧。

在路燈的最頂端，迎著夕陽餘暉的逆光，一道身影輕盈無聲地飄然降落。

黑色絲絨禮帽，白色面具，宛如夜霧般舒展開來的漆黑斗篷。

「怪盜午夜……！」

小春失聲驚呼。

怪盜悄然無聲地落在麗子面前，單手按胸優雅地鞠了一躬。

「晚安，九條麗子醫師。今宵，我特此前來取走您"最珍貴的回憶"。」

「你、你是什麼人……？」

就在麗子蹙起眉頭的瞬間，怪盜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抬起。

「那件"遺失物"，就由我送回去！」

小春從樹籬後方縱身躍出。

「波可，上囉！」

「包在我身上波可！」

「星之眼鏡，開啟！」

波可化作耀眼的光芒套進小春的左手，蛻變成紅色毛線手套。夕陽橘色的偵探斗篷、星形貝雷帽，右手緊握黃銅星之眼鏡。

「怪盜午夜，不准你奪走媽媽的回憶！」

「哎呀呀，偵探團登場了嗎。不過，已經太遲了。」

怪盜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從麗子的胸口，一顆散發著淡淡櫻花粉色的柔和光球被悠悠牽引了出來。

「呀啊……！」

光球在怪盜的指尖逐漸冰冷發黑，眨眼間化作一顆漆黑深邃的玻璃珠——「遺忘之玉」。

「母親大人！」

菖蒲驚恐地衝了上前。

麗子身形一晃，隨後眨了眨眼睛，彷彿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然而，那雙望向女兒的眼眸中，原本滿溢的溫柔慈愛卻蕩然無存。

「哎呀……菖蒲？妳怎麼會在這裡？」

「母親大人，您沒事吧！？怪盜對您做了什麼……！」

「怪盜？妳在胡說些什麼啊。我必須快點回辦公室整理急診病患的病歷才行。得趕快回醫院去。」

「咦……？但、但是，今晚不是……明天是我的生日，我們明明約好今晚要去觀星之丘……！」

「約定……？」

麗子偏了偏頭，用近乎冷漠的公事化口吻說道：

「我有許下過那種約定嗎？我還有好幾個等待動手術的患者呢。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了。」

說完，麗子便轉身背對女兒，邁開大步匆匆返回了醫院。

「母……親大人……？」

菖蒲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地。

佇立在路燈之上的怪盜，將黑色遺忘之玉收進口袋，居高臨下冷冷俯視著她們。

「若是想要回這份記憶，就去找出繫著這份回憶的信物吧。……九條，別哭。」

最後這句話，褪去了剛才舞台戲劇般的優雅腔調，反而像是在心疼某人似地，帶著一絲低沉輕柔的嘆息。

怪盜一揚斗篷，身影瞬間化作夜霧消散在空氣中。

「給我站住——！」大河扯著嗓子大叫，但周圍早已空無一人。

「小菖蒲……」

小春小心翼翼地輕聲呼喚，菖蒲卻猛然抬起頭來。

「……沒關係的。母親大人是醫生，當然是工作比較重要。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期待。」

毅然決然地說完這番話後，菖蒲獨自一人邁開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纖瘦單薄，彷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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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九條宅邸，一片死寂。

寬敞的客廳裡連一盞燈都沒有開，菖蒲把自己縮在房間的床上，裹著毛毯抱著膝蓋。

空無一人的偌大房子裡，只有時鐘的指針在「滴答、滴答」地冰冷作響。

「嗚……嗚嗚……嗚哇……」

極力壓抑的啜泣聲，在黑暗的房間裡悄悄洩漏。

「母親大人……為什麼……把我的事全都忘記了呢……？」

就在這時——叩、叩。

房間的玻璃窗被輕輕敲了兩下。

「呀啊！？」

菖蒲慌忙擦乾眼淚拉開窗簾，赫然看見小春正站在窗外的二樓陽台上。她身上穿著黃色斗篷，手裡還提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紙袋。

「小菖蒲，我可以進去嗎？」

「星、星川同學！？妳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妳怎麼爬到二樓陽台來的！」

「我是沿著雨水排水管爬上來的啦！喏，這是我家店裡現烤的菠蘿麵包，還有星星形狀的蘋果派喔！吃了甜甜的東西，精神就會好起來喔！」

小春靈巧地鑽進房間，把熱呼呼的麵包排在桌上。波可也從斗篷裡鑽了出來，「蘋果派好香好香波可～！」鼻子一聳一聳地聞著。

「……星川同學，如果妳是來安慰我的，大可不必。我一個人很好。」

「才不是呢，我不是來安慰妳的。」

小春筆直地凝視著菖蒲的眼睛。

「小菖蒲跟我聊起觀星之丘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因為我最喜歡那個深愛著媽媽的小菖蒲了。看著朋友在一旁偷偷哭泣，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呢！」

「朋友……」

菖蒲紫羅蘭色的眼眸猛烈地動搖了一下。

「我們一起去把阿姨的記憶找回來吧！怪盜說過『找出繫著這份回憶的信物』。阿姨跟小菖蒲之間約定的信物，究竟是什麼呢？」

菖蒲緊咬著下唇，良久，她翻開了「勿忘筆記本」。

「……每次去觀星之丘時，母親大人總是會帶上一只古舊的黃銅『星座盤』。那是我五歲的時候，母親大人送給我的寶物。」

「就是那個！那個星座盤現在在哪裡？」

「問題就在這裡……我剛才把自己的房間跟客廳全都翻遍了，到處都找不到。難道是母親大人收在別的地方了嗎……」

「好，輪到星之眼鏡出場了！」

小春架起星之眼鏡，凝神望向鏡片。

左手上的波可綻放出淡淡的光芒。隨即，在星之眼鏡的視野中，一條隱約發光的纖細絲線浮現了出來。

那條光線並沒有留在九條家宅邸中，而是穿透窗戶、沿著深夜的坡道一路延伸——指向了遠方山丘頂端聳立的那座巨大建築物。

「光之線……正一路延伸到醫院那裡……！」

「醫院……？難道說！」

菖蒲倒抽了一口涼氣。

「母親大人……把星座盤帶去醫院了嗎……？為什麼……？」

「我們去看看吧，小菖蒲！那裡一定藏著阿姨真正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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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月見坂綜合醫院。

兩人從後門悄悄溜進醫院，一路來到了外科主任辦公室。

在麗子醫師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如山般厚重的病歷檔案與醫學書籍。拉開最上層的抽屜，在最深處，赫然躺著一個古舊泛光的黃銅圓盤。

那是精細鐫刻著浩瀚繁星方位的精美星座盤。

而在星座盤的正下方，正夾著一本小小的行事曆手帳：

『十二月一日，菖蒲的生日。在觀星之丘看仙后座。無論如何一定要提早完成工作。』

在麗子工整嚴謹的筆跡下，用紅筆重重劃了一道又一道的下底線。

「母親大人……」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從菖蒲的眼中奪眶而出。

「母親大人……在工作的空檔中，一直都在看著這個……為我做著準備。比任何人都更期待著我生日的人……原來就是母親大人啊……！」

就在這一刻。

呼啦……！

通往天台頂樓的逃生梯大門被狂風吹開，刺骨的寒風呼嘯灌入。

「……天台上有人波可！」

波可失聲尖叫。

兩人拔腿衝上階梯，在皎潔月光灑落的天台頂樓，披著漆黑斗篷的怪盜午夜正靜靜佇立在那裡。

他的手中，正握著那顆閃爍著黑光的麗子之遺忘玉。

「竟然能追到這裡來嗎，偵探團。」

「怪盜午夜！」

小春架起星之眼鏡大聲怒斥：

「阿姨根本就沒有忘記！她一直都把跟小菖蒲的約定視為最重要的寶物！快點把那份回憶還回來！」

「……還回去的話，又會如何。」

怪盜的聲音，帶著極其細微的顫抖。

「被至親之人徹底遺忘的悲傷……失去珍貴回憶的痛苦，你們又懂些什麼……！」

怪盜猛然展開催動斗篷，企圖乘風縱身躍起。

「休想逃走！」

菖蒲抱緊手帳高聲宣告：

「犬飼同學，就是現在！」

「喔喔喔喔！可別把本大爺給忘了啊ーー！」

從陰影處一躍而出的犬飼大河，將腳下的足球朝著怪盜的逃脫路線猛然凌空抽射！

砰咚！

足球精準無比地砸在怪盜腳邊的鐵欄杆上，硬生生破壞了他的起跳重心。

「咕……！？」

「波可，大跳躍！」

小春橘色的斗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她從天台邊緣奮不顧身地撲了出去。

目標正是怪盜右手緊握著的遺忘玉！

「還給我ーー！」

在半空中，小春的手筆直伸向怪盜的胸前。

雖然指尖沒能一把抓住遺忘之玉，卻陰錯陽差地勾住了怪盜臉上白色面具的邊緣。

啪嚓……！

扣環應聲鬆脫，白色的面具被夜風一掀，高高翻飛上了夜空。

「啊……！」

在皎潔冷冽的月光照耀下，怪盜的真實面目暴露無遺。

隨風輕柔飄揚的柔順銀髮。

滿是驚愕大睜著的灰藍色眼眸——。

「咦……？」

小春的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定格了。

（彼方……同學……！？）

怪盜午夜的真面目，竟然就是白天陪著她們一起尋找小雨鞋的那個彼方。

「糟了……！」

彼方慌忙用雙手遮住面孔。就在這一慌亂間，右手中的黑色遺忘之玉從掌心滑落。

圓滾滾滾動的遺忘玉被菖蒲眼疾手快一把撈了起來。

「怪盜……你為什麼會……！」

小春聲音顫抖著詢問，彼方卻痛苦地扭曲了臉龐，用圍巾死死遮住整張臉。

「……別看我。」

那是無比冰冷、卻又宛如隨時都會放聲痛哭的脆弱聲音。

彼方毫不猶豫地翻越天台鐵絲網，縱身躍入了無邊的黑夜之中。

黑色的斗篷如夜霧般消散，轉瞬間便徹底失去了蹤跡。

「菖蒲！菖蒲，妳在那裡嗎！？」

天台的大門猛然被推開，氣喘吁吁的麗子醫師焦急萬分地衝了進來。

「母親大人！」

菖蒲飛奔上前，將手中的黃銅星座盤緊緊貼在了母親的胸口上。

小春高舉星之眼鏡，用溫柔深切的聲音呼喚：

「找到你囉。――歡迎回家，遺失物！」

小春將遺忘玉貼近星座盤，黑色的玻璃珠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輕響褪去黑斑變得晶瑩剔透，化為一團溫暖柔和的櫻花色光芒，盡數沒入了麗子的胸口。

「啊……」

麗子緊緊抱住手中的星座盤，猛然睜大了眼睛。

那雙疲憊的眼眸中，重新漾起了深情溫柔的微光。

「菖蒲……！對不起，我……我到底做了什麼荒唐事！明明今天是妳的生日……明明我們約定好了的……！」

麗子雙膝跪地，用盡全身力量將菖蒲死死摟進了懷裡。

「母親大人……！沒關係的，只要您還記得這一切……只要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菖蒲也緊緊環住母親的脖子，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小春抬起頭，只見在冬日清澈如洗的夜空中，一道流暢美麗的星芒悄然劃過了天際。

就算不用特地跑到觀星之丘，從這間醫院的天台上，也能將滿天的繁星與美麗的流星盡收眼底。

「好美喔……」

菖蒲擦乾眼淚，轉過頭來。

在那裡，正站著以無比溫柔的笑容默默守護著她們的小春。

菖蒲將手輕輕按在胸口，筆直地凝望著小春的雙眼。

「……謝謝妳，小春。」

那不是生疏客套的「星川同學」，而是她第一次呼喚出這個珍貴朋友的名字。

「小菖蒲……！」

小春的臉上，綻放出了無比燦爛開朗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

大河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得意洋洋地走在最前面：「這下總算大功告成啦！」

小春在路燈的光暈下停下了腳步，悄悄攤開了自己的右手手掌。

面具脫落的瞬間，掛在她指尖上的東西。

那是一根沐浴在月光下、泛著柔和微光的銀色髮絲。

「……彼方同學。」

刺骨的夜風呼嘯吹過，劇烈地撥動著小春的心弦。

有著那麼冰冷的手掌，笑起來卻帶著那般寂寞哀傷的男孩。

為什麼他會化身為盜取人們珍貴回憶的怪盜午夜呢？

「難道說……真的是你嗎，彼方同學……？」

小春的低語，悄悄融化進了初冬寂靜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