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大河與爺爺的足球
金曜天的早晨。平時總會在整棟校舍迴盪的大嗓門,今天卻哪裡也聽不見。
「……唉唉唉唉……」
五年二班的教室正中央,傳來了一聲沉重無比的長長嘆息。
整個人癱趴在課桌上、宛如消氣皮球般的,正是身穿綠色足球球衣的犬飼大河。鼻樑上的白色OK繃,不知怎地也顯得無精打采地微微歪斜著。
「犬飼同學,一大早就唉聲嘆氣的真稀奇呢。簡直就像漏氣的氣球一樣。」
剛走進教室的班長九條菖蒲,懷裡抱著皮質推理筆記本,微微蹙起了眉頭。
「大河,你怎麼了?感冒了嗎?」
星川小春擔心地上前探頭關心,大河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來。他的雙眼早已哭得紅腫如核桃。
「小春……班長……本大爺已經全完了啦……」
「什麼全完了啊!?明天不就是秋季少年足球錦標賽的準決賽了嗎!」
「我可能……沒辦法參加那場比賽了啦……」
大河帶著哭腔,聲音沙啞地擠出這句話。
「足球……不見了。」
「足球?」
「是源爺爺送我的、最重要的足球啊!身為前足球教練的爺爺,在我第一次開始踢球的那天買給我的皮革足球……上面還有球隊所有隊友的集體簽名,是我唯一的無價之寶啊!」
大河是個極度黏爺爺的孩子。雖然源爺爺個性豪邁又嚴厲,但每當大河練球全身沾滿泥巴回家時,爺爺總是大笑著溫柔摸著他的頭。
「『足球本來就是圓的,就是要滾動才叫足球!』爺爺總是這樣笑著說,每天晚上都會用舊保養油幫我把球擦得閃閃發亮。只要踢著那顆球,力量就會從腳尖源源不絕地湧上來啊。我們明明約好明天的比賽要把它放在板凳席上一同奮戰的……昨天練球結束後,它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大河把整張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小春還是第一次看見大河如此脆弱無助的模樣。
她轉頭與菖蒲對視了一眼。
「我們幫你找,大河!我們不是『遺失物偵探團』嗎!」
「正如星川同學所說的。」
菖蒲鏡片後的雙眸銳利一閃,「唰」地翻開了紫羅蘭色的「勿忘筆記本」。
「對夥伴的困難視若無睹,有辱我們偵探團的名聲。犬飼同學,快帶我們去你最後看見足球的地方!」
大河猛然抬起頭,用球衣的袖子胡亂擦拭著眼淚。
「妳們……!謝謝妳們!」
放學後。
小春等三人來到了流經月見坂下方的河畔操場。
遼闊的草皮與泥土球場。昨天傍晚,大河就是一個人在這裡進行射門特訓的。
「練習結束時大概快五點了。最後我踢出一記強烈長射,球狠狠砸中球門門框劇烈反彈……然後就消失在草叢那頭了。」
「嗯……昨天吹著強烈的南風對吧。」
菖蒲手中的鋼筆飛快記錄著。
「根據地面的傾斜角度與風向計算,足球應該會一路滾下斜坡,朝河畔的步道滾去才對。」
「嗅嗅……!等等!」
大河突然四肢著地,把鼻子緊緊貼在地面上。
「犬飼同學,我剛才不是說過不要趴在地上到處聞……」
「才不是呢!我聞到了自己的汗味,還有爺爺平時塗在球上的舊皮革保養油的香氣!在那邊!」
大河一躍而起,拔腿朝河畔茂密的灌木叢狂奔而去。
「真是驚人的鼻子……完全超越了邏輯常理呢。」
菖蒲雖然一臉無奈,卻也忍不住由衷佩服。
小春的口袋裡,波可「咻」地一聲探出了頭。
『小春!我也聞到了一股味道波可!是皮革的味道……還有陳年泥土的氣味波可!』
「我們快追上去!」
循著大河的鼻子與菖蒲的推算一路朝下游走去,道路的盡頭穿進了一座穿過月見坂鐵路下方、由老舊紅磚砌成的古老隧道。
即便是大白天,這裡也顯得昏暗潮濕,斑駁的磚牆上長滿了青苔。
天花板上正「滴答、滴答」地不斷滴落著冰冷的水珠。
『噫噫~!濕氣好重,我的毛線都要縮水了波可~!』
波可嚇得慘叫一聲鑽進小春的兜帽裡,拉緊抽繩只露出一個小鼻尖。
「這、這裡不是……」
跑在最前面的大河腳步猛地剎住。
他的雙膝宛如剛出生的小鹿般,「咯咯咯」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大、大河你怎麼了?」
「出、出現了……坡道下方的幽靈隧道啊啊啊……!」
大河的臉色瞬間血色褪盡。
「高年級的學長說過……這座古老隧道每到傍晚,牆壁上就會伸出無數雙手把人拖進去……!我、我沒辦法!我絕對不要進去啊啊啊!」
「剛才那股男子氣概到底跑哪去了呢,犬飼同學。」
菖蒲雙手抱胸。然而看著那陰暗幽深的隧道深處,就連菖蒲的背脊也忍不住微微僵硬了起來。
「當、當然,幽靈純粹是非科學的無稽之談……不過確實有些陰森詭異呢。」
「沒問題的,你們兩位!我們牽著手一起走吧!」
小春一把緊緊握住了大河與菖蒲冰涼的手。
「因為大河最重要的足球,現在就在裡面等著我們啊!」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小鎮廣播器裡響起了下午五點的夕陽鐘聲。
黃昏的天空由朱紅漸漸染為深紫,隧道的入口處投下了深邃濃重的暮色黑影。
『……大河……大河……你在哪裡……?』
從隧道最深處,傳來了一道微弱飄渺的呼喚。
『……好黑喔……好冰冷喔……我想跟你一起,再次把球門的球網踢得搖晃起來啊……』
「是足球的心聲!」
小春忍不住大喊,大河則倒抽了一口涼氣。
「足、足球……在呼喚本大爺的名字嗎……!?」
「嗯!它在等你喔!」
「衝啊啊啊!」
大河像是要把滿腔恐懼狠狠甩開似地狂吼出聲,一頭衝進了陰森的隧道之中。
隧道內部比外面還要冷上好幾倍。
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磚壁間「啪嗒、啪嗒」地回響。
往深處跑去,就在正對鐵軌正下方的空地上,一團黑色的濃霧正翻滾盤旋著。
接著――。
砰咚!砰咚!
黑暗之中,傳來了無數顆球體沉重彈跳、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由遠及近快速逼近!
「呀啊啊!?」
波可死命往小春的兜帽深處縮。
從黑色霧氣中顯露出來的,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恐怖怪物。
那是沾滿了泥漿的數十顆陳舊球類——鮮紅的躲避球、起毛起球的網球、斑駁褪色的橡皮球,在黑霧糾纏下凝結成一個宛如「球球不倒翁」般的巨大流浪物!
它像一顆巨大的滾石車輪般轟隆隆旋轉著,震得地面劇烈搖晃,猛撲了過來。
而在那巨大不倒翁的胸口正中央――。
密密麻麻寫滿隊友簽名、大河那顆黑白相間的皮革足球,正被黑霧死死纏繞著,難過地啜泣著。
『大河……救救我……!』
「我的足球!」
大河失聲大叫。
流浪物發出憤怒低沉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然高高躍起,朝著小春等人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
轟隆隆隆!
怪物撞擊在隧道的側壁上,震得紅磚碎屑劈啪掉落。
「噫、噫噫噫!太大了!會被壓成肉醬的啦ーー!」
大河嚇得雙腿發軟,踉蹌著連連後退。
「不可以逃跑,大河!」
小春厲聲呼喊,用力拉住大河的胳膊。
「你聽聽足球的聲音!足球正在對你說話啊!」
「咦……?」
「它說:『大河第一次射門得分的那天,爺爺高興得哭了出來喔。因為最喜歡看見大河的笑容,所以明天也想跟你一起踢進球門!』」
透過星之眼鏡傳達進心底的足球回憶,小春用盡全身力量朝大河吶喊著:
「那顆球,承載著爺爺無私的愛、和大河全部夢想,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物啊!」
大河的雙眼猛然睜大。
眼眶中,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本大爺第一次踢進球門的那一天。
平時不苟言笑的源爺爺,整張臉哭得皺成一團,狠狠抱緊了自己。
『踢得太漂亮了,大河!你是我最棒的王牌前鋒!』
「……沒錯。」
大河膝蓋上的顫抖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他用力握緊雙拳,重重地踩穩地面。
「本大爺……可是無敵的王牌前鋒啊!怎麼可能拋下自己的搭檔逃跑啊啊啊ーー!」
大河如離弦之箭般狂飆了出去。
面對朝自己疾馳碾壓過來的巨大流浪物正面,毫無懼色地飛撲上前!
「犬飼同學,太危險了!」
菖蒲驚叫出聲。
然而大河根本沒有停下腳步。
他瞅準翻滾而來的怪物身下,使出了一記華麗無比的貼地鏟球!
唰啦啦啦ーー!
大河的右腳宛如鐵壁,精準地卡死了怪物旋轉的重心軸心。
失去平衡的巨型不倒翁胸口劇烈一震,大河的那顆足球隨即「啪」地一聲被高高拋飛到了空中!
「小春!就是現在ーー!」
大河聲嘶力竭的吼聲在整座隧道中迴盪。
「那件"遺失物",就由我送回去!」
小春毅然高舉左手。
「波可,上囉!」
「包在我身上波可!」
波可瞬間套入左手,高舉星之眼鏡。
「星之眼鏡,開啟!」
嗡嗡嗡——!
星之眼鏡璀璨的光芒將陰暗潮濕的隧道照耀得宛如白晝。
夕陽橘色的偵探斗篷在狂風中迎風翻飛。
小春凝視著漂浮在半空中的足球,以及跌落在地的球球怪物。
透過晶瑩的鏡片,數十顆被遺棄球體的心聲如潮水般湧入心頭。
放學後的操場。河畔草地的傳接球。滿是泥土的燦爛笑臉。
遺失後掉進陰暗草叢與水溝裡、再也沒有人來接回它們的悲傷淚水。
「大家,以前都被小主人好好地陪伴玩耍過呢。」
小春鼻頭一酸,用最溫柔的聲音對著怪物輕輕訴說:
「那些追著你們跑的孩子們流下的汗水、歡笑聲,絕對不會消失喔。它們會永遠、永遠活在大家的心中!」
怪物那雙圓滾滾的雙眼,溫和柔順地微微瞇了起來。
「找到你囉。――歡迎回家,遺失物!」
唰啦啦啦——!
金色的光芒光環瞬間充盈了整座隧道。
黑霧如煙塵般無聲散去,無數陳舊的球體化作一片片閃爍耀眼的金色光粒子。
『……謝謝妳……』
數十名孩子重疊歡快的感謝聲隨風飄散,光之粒子穿透隧道,飛向了曾經的小主人們所居住的城鎮各個角落。
接著――。
伴隨著輕柔飄落的黑白皮革足球,站起身來的大河伸出雙手,穩穩地將它緊緊抱進了懷裡。
「足球……!」
大河死死摟著失而復得的足球,把整張臉埋進去失聲痛哭。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啦……!」
「犬飼同學,你全身都是泥巴喔。不過……剛才那記鏟球,非常出色。」
菖蒲輕輕合上筆記本,嘴角泛起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嘿嘿,因為本大爺是無敵的嘛!」
看著一邊吸著鼻涕一邊破涕為笑的大河,小春和菖蒲忍不住齊聲笑了起來。
隔天。秋高氣爽的蔚藍晴空下。
在月見坂運動公園的足球場上,秋季少年足球錦標賽的準決賽正火熱進行中。
嗶ーーーー!
當終場結束哨音劃破天際的瞬間,觀眾席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太棒啦ーー!大河踢進絕殺球啦ーー!」
小春和菖蒲興奮地站起身來瘋狂揮舞著加油彩球。
下半場傷停補時階段。大河一記石破天驚的凌空抽射,乾脆俐落地洞穿了對手的球網。
挺進決賽的大河,高高舉起放在板凳席旁的那顆寫滿簽名的珍貴足球,無比驕傲地在球場上繞場狂奔。
站在看台最前排、原本雙手抱胸嚴肅觀戰的源爺爺,此時整張臉漲得通紅,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扯開嗓門大吼:
「大河ーー!幹得太漂亮啦ーー!今天晚上吃特大號炸豬排啦ーー!」
大河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對著爺爺用力揮動雙手。
看著那燦爛無比的笑容,小春的心底被滿滿的幸福所填滿。
然而――。
在陷入狂熱歡騰的觀眾席最邊緣的樹蔭下,正靜靜站著一個少年,小春並沒有漏看他的身影。
深藍色的長版外套,脖頸上圍著深藍色的圍巾。
柔順的銀色長髮隨風輕輕飄揚。是夜見同學。
在小春的外套口袋裡,波可微微發著抖。
『小春……果然只要那傢伙在,我的毛線就會劈啪發癢波可……!』
「夜見同學……是特地跑來看比賽的嗎……?」
小春正想鼓起勇氣上前搭話,夜見同學卻已經轉過身,悄然融入了離場的人潮之中。
那天深夜。
月見坂的天空被沉重如墨的烏雲所籠罩。
在山坡頂端古老洋館後方的黑暗角落裡,夜見同學――怪盜午夜,正佇立在冰冷的夜風中。
在他眼前,一團黑霧緩緩翻湧繚繞,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少女幻影。
在霧氣構成的長髮間隙中,朵朵藍色的勿忘草正散發著幽冷妖異的微光。
『呵呵呵……彼方。收集回憶的進度還順利嗎?』
重疊著無數重音調、甜美而刺骨的聲音緩緩響起。
少年死死握緊了掌心中的懷錶,用極力壓抑情緒的冰冷嗓音回答:
「……今晚沒有收穫。……還差,八十一顆。」
冷冽的寒風呼嘯而過,黑暗中那抹藍色的花朵,妖冶詭譎地微微搖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