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失物之馆的秘密
失物之馆的壁炉里,柴火正噼里啪啦地欢快跳跃着,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窗外是十二月寒风呼啸的肃杀黄昏。然而洋馆之内,却溢满了诗织小姐亲手冲泡的格雷伯爵红茶,以及刚出炉烤司康饼的诱人甜香。
“来吧,各位小朋友。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用大大的发带挽着一头紫藤色秀发的馆长诗织小姐,优雅地用手按住箭羽纹和服的袖口,圆圆眼镜后的温柔眼眸含笑眯起。
“哇啊,司康饼!还涂了满满的草莓酱波可~!”
红色毛线团付丧神波可围着小盘子兴奋地扑棱着,欢快地啃咬着司康饼的一角,幸福得脸颊都要融化了。
“诗织小姐,请告诉我们吧。”
星川小春用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注视着诗织小姐:
“关于这座失物之馆的过往……还有,您与瓦斯蕾娜之间的真相。”
“……好的。确实到了该全盘托出的时候了呢。”
诗织小姐转头凝视着窗外如霞似火的落日长空,轻声细语地娓娓道来。
那轻柔恬静的嗓音,宛如老式留声机里缓缓流淌出的八音盒乐章,温和悠远,带着无尽的怀念。
大正初年,在这片山坡下方的铁轨上,还有喷吐着滚滚浓烟的黑色蒸汽机车穿行而过。
在古朴厚重的红砖月见坂车站里,设立了一间小小的“失物招领处”。
招领处里,有一位满头银丝、慈祥无比的老站长。
站长先生总是会把搭乘火车的旅客们不小心遗落的手套、雨伞或小偶人,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得纤尘不染,整齐地码在木架上。
『哪怕只是一张薄薄的小手帕,上面也凝聚着失主沉甸甸的回忆与温度啊。说不定此刻正有哪个孩子在暗处哭着寻找它呢。我们一定要把它们,全都平平安安送回主人的身边。』
每当夜幕降临,老站长总会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耐心地书写着标签,多方奔走寻找着失主。小镇上的所有人,都深深爱戴着老站长那和蔼可亲的笑容。
然而,岁月无情流逝,老站长寿终正寝,安详地沉睡在了这片土地上。
到了昭和末期,小镇在海边兴建了现代化的新车站,这栋完成了历史使命的老旧站舍,本该面临被彻底拆毁的命运。
然而——
“这栋建筑本身,却牢牢铭记着老站长生前最温柔的祈愿。”
诗织小姐轻轻将素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希望能把所有的失物,全部送回挚爱的主人身边』……正是这股无比执着而纯粹的祈愿,唤醒了这间招领处的灵魂,我便由此诞生了。”
“原来诗织小姐……是从老站长的祈愿中诞生的付丧神啊……”
九条菖蒲握着钢笔在“勿忘手帐”上沙沙飞转,轻声喃喃自语。
“是的。然而……”
诗织小姐清澈透亮的嗓音,忽然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霾:
“在这一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无论如何苦苦期盼,最终也未能等来主人接回家的物品……实在太多太多了。有的失主搬迁去了遥远的天涯海角,有的失主早已离开了人世……那些被永远遗弃在原地的物品们,心中日夜悲鸣着『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家』的绝望与痛楚,在地下仓库的深渊里化作了浓稠如墨的怨念,不知不觉间……竟孕育出了我的另一面阴影——瓦斯蕾娜。”
壁炉中的火焰微微一颤,房间里的阴影顿时变得深沉了几分。
“只要让大家全都遗忘,就再也不会感到悲伤了……那便是瓦斯蕾娜所选择的道路。然而,被所有人遗忘,对于一件物品、对于一个人来说,才是世间最深重绝望的孤独啊。”
“我们去调查地下仓库吧。”
小春猛地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道:
“拯救瓦斯蕾娜的方法,还有找回彼方同学记忆的线索,一定就藏在那个地下仓库里!”
“喂、小春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犬饲大河险些一屁股从椅子上滑跌到地上,失声大叫:
“那可是跨越了一百年的地下室啊!?绝对是厉鬼幽灵的大本营吧!我留在这里看家,负责看护剩下的司康饼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没出息的胡话呢,犬饲同学。”
菖蒲冷若冰霜地居高临下斜睨着他:
“你也是失物侦探团的一员吧。难道说,你打算对转学生见死不救吗?”
“呃……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啊!虽然那家伙拽得要命让人超级不爽……可一看到他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寂寞表情,本大爷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啊!”
大河揉了揉鼻梁上的创口贴拍案而起。诗织小姐欣慰地莞尔一笑,从柜台深处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木质小锦盒。
“大河同学。我将这件宝物,托付给勇敢的你。”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仅有拇指长短、雕琢得光滑圆润的小木笛。
“这是……?”
“这是‘唤回之笛’哦。”
诗织小姐温和地叮咛道:
“相传只要在心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在黄昏迷雾中迷失自我之人的名字并吹响它,清澈的呼唤之声便能毫无阻碍地直达那个人的灵魂深处。请务必将它随身带好。”
“唤回之笛……!”
大河小心翼翼地把木笛衔在嘴边,试探着吹响了一声。
呼啾——!
一声宛如林间黄莺出谷般澄澈清脆的清越鸣响在大厅中涤荡开来,大河的手心瞬间涌过一阵温暖的热流。
“好厉害……!好嘞,包在本大爷身上!”
大河使劲拍了拍胸脯,郑重其事地将木笛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么,我们出发吧。”
诗织小姐取下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领着大家来到了地下仓库那扇森严的铁门前。
哗啦啦啦……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缠绕在铁门上的粗壮锁链被逐一解开。
嘎吱吱吱……古老锈蚀的门轴缓缓转动,一股冰冷黏稠的地底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一行人踏着古老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每当地下的木踏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大河就会吓得“哇呀!”一声跳起来,接着被菖蒲严厉训斥一句“安静点!”。
然而,当众人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望不到天花板的无垠辽阔空间。
视野所及之处,是一排排宛如没有尽头般整齐延伸的高耸木制货架。
在那些货架上,来自大正、昭和、平成等各个时代的无数失落之物,周身散发着莹白若雪的微光,正静谧无声地沉睡着。
发条驱动的铁皮小火车、褪色的泰迪熊玩偶、小小的皮革书包、蘸水钢笔、玻璃弹珠……
“太不可思议了……这里简直就是失物的海洋呢。”
菖蒲震撼得轻声呢喃。
就在这时,从小春雨披口袋里飞出来的波可,突然在半空中使劲耸动起小鼻子来。
“小春!那边……传来了一股超级超级令人怀念的气味波可!”
“哎,波可,等等我们!”
波可像一团红色的小绒球在空中飘飞,刺溜一下钻进了深处货架的缝隙里。
小春等人快步追赶上去,只见波可正端坐在一只布满灰尘的老旧木箱上方。
而在那里静静摆放着的——
竟然是一条用柔软鲜艳的红色毛线精心编织而成的小号儿童围巾。
“这个是……!”
小春震惊得捂住了嘴巴。
围巾上的红色毛线,不论是色泽、质感还是编织的花纹针法,竟然和小巧玲珑的波可完全一模一样!
波可依恋地把小脸贴在红围巾上蹭了蹭,毛线瞬间泛起了一抹温暖明亮的橙色光芒。
“好暖和波可……!这个味道,和本大爷身上一模一样,是晒饱了太阳的毛线香气波可……!”
而在围巾末端系着的那张泛黄的古老行李标签上,用深情秀丽的钢笔字迹,清晰地写着:
《夜见 彼方 阁下 五岁》
“是彼方同学的名字……!”
小春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是彼方同学的围巾啊……!彼方同学在五年前,真的生活在这座小镇上!”
就在那一刹那——
呼呜呜呜呜——!
从地下仓库的最深处,猛然刮起了一阵足以冻结骨髓的极度暴风雪!
整座仓库高大木架上的旧物们开始剧烈地震颤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撞击声。
“呀啊!?”
浓黑如墨的黏稠寒雾,从石板地面的缝隙里宛如黑色瀑布般疯狂狂涌喷发!
整个地下室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
货架上那些断了一条腿的古董法国洋娃娃、发条崩坏的铁皮机器人、破烂开裂的棒球手套……全都被黑色迷雾强行卷上高空!
吼呜呜呜——!
几十双悲伤落寞的大圆眼睛,在黑暗中猛然泛起了嗜血而暴虐的血红凶光!
“是成群结队的野良怪群……!”
菖蒲失声惊呼:
“它们被惊扰了沉眠,彻底暴怒了!”
叮咚,叮咚——铛……
遥远的地表上方,傍晚五点的晚霞钟声幽幽回荡而来。黄昏时间的降临,让怪物们身上的阴煞怨气呈几何级数疯狂暴涨!
“那件‘失物’,就由我来送达!”
小春挺身而出大声娇喝:
“波可,我们上!”
“交给我波可!”
“星之眼镜,开启!”
波可化作红手套瞬间贴合,橙色侦探斗篷与星之眼镜爆发出耀眼的护体光辉!
然而,眼前的敌人根本不是一两只小怪,而是数以百计由黑雾串联起来的庞大怪物浪潮,犹如黑色海啸般铺天盖地狂涌而来!
“哇啊啊啊啊!出现啦——!幽灵大甩卖啦啊啊啊!”
大河尖叫着想要掏出口袋里的木笛,然而过度恐惧让他的手指剧烈颤抖,啪嗒一声,木笛脱手滚落在了远处的地上!
“啊啊啊,我的笛子啊啊啊!”
“犬饲同学,快打起精神来!”
菖蒲焦急呼喊,然而一条碗口粗细的黑雾触手已然如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小春的脚踝!
“呀啊……!?”
刺骨的黑雾疯狂挤压着小春的身躯,拖拽着她直挺挺坠向地底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小春——!”
星之眼镜几乎脱手飞出,就在小春即将被无尽黑暗彻底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呼啦——!
一道如利刃般的漆黑狂风,悍然斩裂了无边的黑暗!
一柄通体泛着皎洁银辉的绅士手杖在虚空中疾速一扫,势如破竹般将死死缠绕在小春身上的黑雾触手齐齐斩断!
“哎……!?”
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臂弯之中。
小春惊魂未定地仰起头来,只见头戴黑色高礼帽、脸覆白色假面的少年——怪盗午夜,正单手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彼方……同学……!”
“大笨蛋。谁准你擅自闯进这么危险的鬼地方的。”
面具眼孔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焦急与动摇。
怪盗猛地一抖斗篷,手腕一翻,漫天漆黑如墨的特制扑克牌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嗖嗖嗖嗖!
裹挟着凌厉风刃的黑牌精准命中了一只只怪物的核心命门,将汹涌扑来的怪物浪潮硬生生逼退了数丈!
就在这时——
从地下仓库最深邃无垠的至暗深渊中,伴随着整座大地的轰鸣震颤,那道重重叠叠的冰冷少女嗓音再次阴魂不散地回响而起:
『……彼方……』
庞大如山的黑色少女阴影冉冉升起,发丝间的蓝色勿忘草闪烁着致命的妖光:
『你想要背叛我吗,彼方……?明明在这世界上,早就没有任何人还记得你的存在了……』
“呃……!”
彼方的身躯猛然僵硬如铁。
『你不过是属于我的提线木偶……一个替我搜集回忆的虚无阴影罢了……回到我身边来吧,回到冰冷无痛的遗忘怀抱之中……』
“闭嘴……!”
彼方死死咬碎钢牙,一把拽住小春的胳膊,将她猛地推上了通往地面的台阶:
“快逃,星川!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呼……哈啊……哈啊……!”
伴随着哐当一声震天巨响,诗织小姐用尽全身力气合上了地下仓库的大门,咔嗒将巨大的铜锁重新死死锁死。
连滚带爬逃出洋馆的小春等人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冬夜冰凉新鲜的空气。
在树林边缘清冷的月光下,气喘吁吁的彼方正静静伫立在那里。
礼帽与面具不知何时早已消散,他又重新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身着深蓝色风衣的转学生少年。
“彼方同学!”
小春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泥土,飞奔过去,将怀里死死护着的东西双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正是从地下仓库里拼死带出来的那条红色小围巾。
“你快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在地下仓库里找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夜见彼方 阁下 五岁』!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有深爱着你、在原地苦苦等待着你的家人啊!”
彼方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看着那条小小的红围巾,彼方伸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围巾……?”
微弱得近乎破碎的呜咽,从彼方的双唇间泄露了出来。
他的指尖仿佛被某种跨越时光的强大引力牵引着,颤颤巍巍地想要触碰那温暖的红色毛线。
然而下一秒,彼方却猛地捂住剧痛的心口,痛苦万分地疯狂摇晃着头颅:
“……不对……不可能……!我的家人……早就一个都不剩了……!”
“才不是骗你的!这条围巾的毛线,和波可身上的毛线完全一模一样!彼方同学的回忆,确确实实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小春拼尽全力想要把围巾塞进他的手心。
然而彼方却像是被灼伤了一般,猛地挥手啪的一声将小春的手狠狠拍开!
“……别再多管闲事了!”
红色的围巾轻飘飘地跌落在了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彼方用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死死盯着小春,用极北玄冰般的残酷嗓音警告道:
“听好了,这是我最后的忠告。瓦斯蕾娜的力量,就连我也已经无法压制了。……下周的十二月十日,正是你们小学的校园汇演之日。”
“哎……?校园汇演……?”
“在那一天,瓦斯蕾娜打算将全镇所有人类的珍贵回忆,在一瞬间全部抽干吞噬。整座学校里的所有孩子、所有大人……全都将在那一刻忘却一切,沦为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怎会这样……全镇所有人的回忆,在一瞬间全部夺走!?”
大河吓得尖叫,菖蒲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想看到那一幕的话,就在舞台上阻止我试试看吧。……如果你们办得到的话。”
冰冷地抛下这句最后的通牒,彼方决绝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无际的冬夜阴影之中。
“彼方同学——!”
小春撕心裂肺的呼唤,瞬间被寒夜的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小春缓缓蹲下身,拾起跌落在泥地里的红围巾,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紧紧抱在心口。
寒风呼啸之中,菖蒲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走了过来。
菖蒲缓缓翻开紫罗兰色的“勿忘手帐”,拔出钢笔,在平整的纸页上飞快勾勒。
没有任何迷惘,那是一行苍劲有力、重逾千钧的誓言:
《十二月十日 校园汇演。决战。》
“这一战,我们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输呢,小春。”
菖蒲抬起眼眸,眸光如清澈冷冽的刀锋,定定注视着小春。
“嗯……!彼方同学也好,全镇所有人的回忆也好,我们失物侦探团,绝对会亲手全部拯救回来!”
小春在心底立下了不可动摇的誓言。
在冬日祭即将来临的前夕,笼罩在月见坂上空的最大决战风暴,已然拉开了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