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怪盗午夜的真面目
昨夜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星川小春一夜未眠,迎来了清晨。
在上学的坡道上,她的脚步沉重得宛如灌了铅,甚至连路过飘散着最心爱的菠萝面包香气的自家面包房门前时,都只是低垂着头连连叹气。
“小春,一直在叹气波可。昨天捡到的那根银色头发,真的有那么受打击吗波可?”
从黄色雨披的口袋里,红色毛线团付丧神波可满脸担忧地探出小脑袋。
“……因为,我实在不想去相信嘛。彼方同学他……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夺走大家宝贵回忆的怪盗呢……”
走进五年级二班的教室,窗边的座位上,一如既往坐着夜见彼方的身影。
柔顺清爽的银发,深沉孤寂的灰蓝色眼眸。他正单手托着腮,出神地凝视着冬日清冷泛白的晴空。任谁都很难将眼前的少年,与昨夜在医院天台上被扯下面具的怪盗联系在一起。
“早上好,小春。”
向她打招呼的,是班长九条菖蒲。
自从昨夜在医院天台上与母亲相拥而泣、解开心结后,菖蒲不再客套疏离地叫她“星川同学”,而是用温柔动听的声音唤她“小春”。
“菖蒲,早上好……”
菖蒲头上的紫罗兰色发带轻轻晃动,她悄悄在课桌下翻开了手中的“勿忘手帐”:
“昨夜的现场痕迹、身高体型对照,再加上那根银色发丝……所有的证据综合比对完毕。夜见同学就是怪盗午夜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百、百分之九十二!?”
“喂喂喂,班长你大清早的在说什么胡话呢!”
大嗓门猛然横插了进来,正是青梅竹马犬饲大河。他用食指蹭了蹭鼻梁上的创口贴,满脸荒谬地笑了起来:
“转学生怎么可能是怪盗嘛!昨天那场雨里,那家伙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脸红得像大虾一样!在屋顶上飞檐走壁那么帅气的怪盗,居然连老妈买菜车都骑不来,这种事绝对天方夜谭啦!”
“……那大概率只是某种特定的运动神经偏差,或者存在某种心理创伤罢了。”
菖蒲冷若冰霜地反驳道:
“证据是不会说谎的。昨夜在天台上面具剥落时露出的那张脸,小春肯定也看得清清楚楚吧。”
“呜……嗯。”
小春咬紧了嘴唇。
她多么希望事情真如大河所说的那样。然而,那一刻触碰到的冰冷手指,还有月光下彼方惊恐倒映出的灰蓝色眼眸,真真切切是不争的事实。
“我……放学后想亲自去问问彼方同学。”
“哎,你自己一个人!?”大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太危险了,小春。”菖蒲也蹙紧了眉头。
“但是,我不想逃避。彼方同学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我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看着小春那双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的澄澈光芒,菖蒲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和犬饲同学会在稍远的地方暗中守望你。切记绝对不要逞强勉强自己哦。”
放学后。
冬日短暂的白昼早已西斜,冰冷幽暗的阴影渐渐笼罩了整座坡道小镇。
放学的铃声刚刚打响,彼方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拎起书包便径直走出了教室。
小春独自一人悄悄跟上了他的背影。
彼方穿过繁华的商店街,拾级而上走过陡峭狭窄的石阶,一路登上了月见坂最顶端的观景台。那是一片能将整片蔚蓝大海尽收眼底、摆放着几张古旧长椅的小广场。
“彼方同学!”
小春气喘吁吁地大声呼喊。彼方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他把双手插在深蓝色的长款风衣口袋里,用冰冷刺骨的灰蓝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小春。
“……我应该说过,别跟着我,星川。”
“我有话想问你。”
小春向前踏出坚实的一步:
“昨天晚上……在医院天台上的那个人,就是彼方同学你吧?怪盗午夜的真正身份……其实就是你,对不对?”
一阵凛冽的冬风呼啸而过,将彼方额前的银发吹得凌乱飞舞。
彼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风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色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停留在五点整,依旧纹丝未动。
就在那一刻——
叮咚,叮咚——铛……
小镇广播里回荡起傍晚五点的钟声。
黄昏时间,拉开了帷幕。
轰隆隆……一阵低沉宛如地鸣的轰响在脚下震颤,冰冷黏稠的黑色浓雾从彼方的脚底疯狂盘旋升腾而起。
彼方的身影在黑雾中扭曲晃动。
当雾气再次散开时,傲然伫立在原地的——正是身披夜雾斗篷、头戴黑色礼帽与白色面具的身影。
“怪盗……午夜……!”
小春倒吸了一口凉气。亲眼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变身,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
小春咬紧牙关,紧紧握起颤抖的双拳:
“那件‘失物’,就由我来送达!”
“波可,我们上!”
“交给我波可!”
“星之眼镜,开启!”
波可化作纯净的光芒套在左手,红色的毛线手套温暖发光。晚霞橙色的侦探斗篷、星形贝雷帽,右手高举黄铜星之眼镜。
在落日晚霞的朱红与漆黑浓雾交织碰撞的观景台上,两人终于毫无保留地正面对峙。
“……没错。我就是怪盗午夜。”
白色面具之下,传来了彼方低沉冰冷的嗓音。不再是昨夜那种故作戏剧化的优雅客套,而是属于彼方最真实、毫无防备的原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昨天的菖蒲妈妈也好,之前的米娜也好……被夺走回忆的人有多么痛不欲生,彼方同学明明比谁都更清楚才对啊!”
“……我当然清楚。”
彼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怀表:
“可是,我除了这么做,已经别无选择。只要集齐一百个回忆……我的记忆,还有我的家人,就能回到我的身边。”
“哎……?记忆……和家人……?”
小春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五年前之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戴着面具的怪盗俯瞰着被残阳染成血色的大海,用近乎窒息的平静语气缓缓诉说着:
“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彼方’、姓‘夜见’之外,我究竟从何而来,有过怎样的家人,曾经度过怎样的人生……我一件也想不起来。等我猛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握着这块停摆的怀表,独自在黄昏之国里游荡徘徊了。”
“怎会这样……”
“当我好不容易逃回现实的小镇,我的家里却空无一人。我拼命向镇上的每一个人打听,却没有哪怕一个人记得我的存在。就仿佛……从一开始我就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所有人,全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彼方绝望的呐喊,犹如野兽垂死的悲鸣。
银发在狂风中疯狂拍打,面具眼孔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至暗绝望。
“所以……你才去偷夺别人的回忆吗?”
小春的声音在颤抖。
“黑色迷雾的主人……瓦斯蕾娜向我提出了交易。『只要你为我搜集一百个人类最珍贵的回忆,我就把你的记忆,以及所有记得你的家人,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那是骗人的!”
小春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靠夺取别人的回忆来拼凑自己的幸福,那种东西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幸福!被夺走回忆的人,心里会破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只会躲在暗处哭泣啊!彼方同学昨天面对菖蒲的妈妈时,自己心里不也是痛苦万分吗!”
“…………!”
“而且,彼方同学每一次都会故意留下找回回忆的线索提示!你打心底里根本就不想夺走大家的回忆对吧!?你其实一直在暗暗祈祷着能有人出面阻止你,对不对!?”
彼方的身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被彻底说中了。彼方虽然被迫执行着搜集回忆的残酷命令,但为了不让那些珍贵的回忆彻底灰飞烟灭,他总是在暗中竭尽全力为失主留下夺回回忆的微茫希望。
“既然是这样……既然是这样,就不要再去偷别人的回忆了!”
小春张开双臂,拼尽全力呼喊:
“我会帮彼方同学把回忆找回来的!我们失物侦探团的所有人,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闭嘴。”
彼方的声音,犹如极北的万载玄冰般轰然坠落:
“你又懂我什么?被家人深爱着、在温暖飘香的面包房里无忧无虑长大、从来不曾体会过被任何人遗忘滋味的你……到底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彼方同学……”
“你这家伙就算丢了东西,也会有深爱你的人温柔地来接你回家!永远都有等待你归去的至亲家人!……可是我,从头到尾都一无所有!”
撕心裂肺地抛下这句冰冷的怒吼,彼方猛地扬起了宽大的斗篷:
“别再管我了。下次若是再敢插手阻拦……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漆黑的浓雾如炸裂般汹涌扩散,瞬间吞没了怪盗午夜的身影。
“等等,彼方同学——!”
小春拼命伸出双手想要拉住他,可指尖抓到的,只有初冬刺骨的凛冽晚风。
浓雾散尽后的观景台上,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小春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不甘与心痛化作泪水扑簌簌滚落。
“……小春。”
左手上的手套悄然滑落,波可轻盈地飘飞在半空中。
它直勾勾地盯着彼方消失的虚空,小小的鼻尖使劲抽动着。
“怎么了,波可……?”
“小春……那家伙刚才挥动斗篷离开的时候,从他的右侧口袋里……散发出了一股和本大爷一模一样的气味波可……”
“哎?和波可一样的气味……?”
“嗯……是陈旧红毛线晒足了太阳般的暖洋洋气味波可。而且,每次一走到他身边,本大爷身上的毛线就会噼里啪啦像要被撕扯开一样发麻波可……!”
波可捂着小胸脯,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
彼方的口袋里,难道装着和波可相同毛线做成的东西吗?
然而现在的他们,根本无从查证。
在半山腰的空地上,破开夜幕的红砖洋馆赫然矗立。
大正时代老车站的失物招领处——“失物之馆”。
清脆的门铃叮咚作响,小春、菖蒲和大河三人推门走进大厅。柜台深处,身穿紫藤色波浪卷发、箭羽纹和服配暗红行灯袴的馆长诗织小姐温和地迎了出来。
“哎呀呀,各位小客人。在这么寒风凛冽的夜晚,欢迎光临寒舍呢。”
诗织小姐在木桌上摆好了冒着热气的红茶与精致的烘焙点心。
“好香的曲奇波可~!”波可立刻迫不及待扑向餐盘,大河也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嚼直呼“太好吃了!”。
然而,小春和菖蒲却谁也没有心思碰面前的红茶。
小春把在观景台上从彼方口中得知的一切真相,毫无保留地全部倾诉给了诗织小姐。
彼方丧失了五年前的所有记忆。
全镇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他只能独自一人孤苦伶仃。
以及,为了凑齐一百个回忆换回自己的身世,不得不沦为怪盗午夜的傀儡走狗——
听完所有叙述,诗织小姐垂下了圆圆眼镜后的温柔眼眸,极其深沉而痛惜地轻叹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呢。”
“诗织小姐,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菖蒲急切地探过身去。
诗织小姐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向洋馆的最深处——来到了一扇厚重森严的黑色铁门前。
在那扇铁门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道粗重的生铁锁链,正中央扣着一把硕大无比的锈蚀铜锁。
“这里是……?”
“是地下仓库哦。”
诗织小姐神色凄然地将玉手轻抚在冰冷的锁链上:
“在这座失物之馆中,沉睡着跨越百年的无数失物。然而……在这其中,无论如何苦苦期盼,最终也未曾等到主人前来接它们回家的可怜物品,亦不在少数。”
诗织小姐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发颤:
“那些永远等不来主人的物品们……它们心中深不见底的寂寞、绝望与怨恨……在整整一百年的岁月里,堆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仓库中,最终孕育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那便是由我自身的阴影所诞生的‘瓦斯蕾娜’。”
“诗织小姐的……阴影……!?”小春惊呼出声。
“瓦斯蕾娜的执念唯独只有一个——『只要小镇上的所有人类将一切全部遗忘,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因为失去而痛哭流涕了』……操纵彼方同学去搜集全镇人们的宝贵回忆,恐怕正是瓦斯蕾娜一手策划的阴谋。”
“怎会这样……那要是真凑齐了一百个,会发生什么啊!?”大河惊恐地喊道。
“我亦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结局。”
就在那一瞬间——
嘎吱……!
哐当哐当哐当!
缠绕在地下仓库大门上的生铁锁链,竟然被门扉内部猛烈剧烈地震颤撞击起来!
“哇啊啊啊啊!?”
大河吓得当场后跳三尺,波可哧溜一下直接钻进了小春的雨披深处。
从沉重的铁门缝隙之中,呼啸着喷涌出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刺骨黑雾。
在迷雾最深处的幽暗中,无数朵散发着幽蓝寒光的勿忘草花朵,在黑暗中妖异地摇曳闪烁着。
紧接着——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仿佛将无数少女与孩童的稚嫩嗓音重叠杂糅在一起的、既妖异又凄美的诡谲冷笑,从地底最深处幽幽回荡而上:
『……就快了哦……还剩,最后三十个……』
『当一百个回忆全部集齐之时……这座小镇,便将陷入永无痛楚的、美丽的永恒遗忘长眠之中……』
阴森刺骨的寒气顺着脚踝缓缓攀爬而上,菖蒲面色煞白,死死将手帐抱在胸前:
“还剩……最后三十个……!彼方同学竟然已经……被逼着搜集了整整七十个回忆了吗……!”
锁链撞击的刺耳巨响渐渐止歇,浓重的黑雾缓缓缩回了铁门的另一端。
然而,残留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却比冬夜的暴风雪还要锋利千万倍,深深刺痛着小春等人的胸膛。
“彼方同学……”
小春在衣袖下死死攥紧了拳头。
如果再被搜集满三十个回忆,一切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
无论如何,哪怕拼上一切,也必须把彼方同学从瓦斯蕾娜的黑暗深渊中拯救出来——
炽热坚定的决意,在小春的心底深处,如同一簇微小却永不熄灭的火种,静静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