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鐘聲與會說話的手套

「慘了、慘了、大事不妙啦ーー！」

十一月初的星期一。伴隨著一道彷彿要將坡道上方的藍天一劈為二的尖叫聲，星川小春正「咚咚咚」地狂奔衝下樓梯。

襪子右腳是黃色，左腳是水滴圓點花紋。右邊的辮子因為匆忙編綁，髮尾翹得高高的。最喜歡的黃色連帽雨衣斗篷上，口袋裡塞滿了撿來的橡實與玻璃瓶蓋，每跑一步就發出「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

「小春，妳又睡過頭啦？」

一樓的麵包烘焙坊裡傳來無奈的聲音。

小春的家，是位於月見坂半山腰的「星川麵包店」。

店門口飄散著剛出爐、溫暖濃郁的奶油與小麥甜香。媽媽夏美笑著把剛烤好的麵包排上托盤，裡面的爸爸博史則把一個熱騰騰的菠蘿麵包裝進紙袋遞了過來。表面餅乾外皮上的砂糖顆粒閃閃發亮。

「謝謝爸爸！我出門了！」

小春嘴裡叼著紙袋，俐落地甩上雙肩書包，一溜煙衝出了店門。

月見坂是一座能眺望大海的坡道小鎮。

穿著球鞋飛奔在陡峭的石板路上，斗篷的下擺在海風中獵獵飄動，鹹鹹的海潮香氣輕輕拂過鼻尖。

「喂——小春！不要像漫畫主角一樣叼著麵包跑步啦！」

身後傳來大嗓門的喊叫。穿著綠色足球球衣的青梅竹馬犬飼大河，正站著踩腳踏車死命追了上來。他的鼻樑上總是貼著招牌的白色OK繃。

「你好吵喔！大河你自己還不是沒換衣服就跑出來了！」

「晨練剛結束哪有時間換啊！我可是未來的日本代表隊王牌耶！哇啊，有石頭——噗哇！？」

大河手一放開龍頭的瞬間，車輪就被小石子一絆，整個人猛烈地衝進了路旁的樹籬裡。樹葉誇張地四處飛散，屁股直挺挺地卡在灌木叢中。

「沒、沒事吧！？」

「好、好痛痛痛……我可是無敵的前鋒，這點小擦傷算不了什麼……」

看著頭上插著小樹枝還在硬撐逞強的大河，滑稽的模樣讓小春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好啦，快抓住我的手！要遲到囉！」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沿著坡道狂奔，在預備鐘聲結束前的最後十秒，連滾帶爬地滑進了教室。

「星川同學。」

還沒坐到位子上，一道冰冷澄澈的聲音便落了下來。

留著一頭烏黑柔順的直髮，繫著紫羅蘭色的緞帶。五年二班的班長，九條菖蒲。她的手中緊握著皮質封面的推理筆記本與鋼筆。

「進教室時間為八點十四分五十秒。雖然勉強過關，但實在太危險了。還有，妳看看這個。」

菖蒲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工整嚴謹的字跡。

「直笛、數學練習本、餐具袋、紅白帽……光是這個月，妳就忘了帶七次東西。照這個速度下去，就要刷新歷代最高紀錄了。遺忘東西代表心態鬆懈。請妳再多繃緊一點神經。」

「嗚……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有在反省就好。快點坐好，森老師要來了。」

菖蒲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面向前方。

放學後。夕陽的餘暉將小鎮染上一層濃濃的橘色。

小春和大河並肩走在商店街「月見坂銀座」上。電線桿上貼著色彩鮮豔的海報：《十二月十五日 傳統月見坂冬日祭典 甜酒釀與烤地瓜大會》。

「欸，剛才的直笛考試，妳吹出來的聲音真奇怪。」

「嗚嗚，那是因為我剛才跑得太急上氣不接下氣，才會發出『嗶喲～』的怪聲啦！」

「聽起來像青蛙叫一樣，害我差點笑出來！」

在大河哈哈大笑的身旁，小春忽然停下了腳步。

日式點心店「飴屋」門前，老闆千代奶奶正蹲在石板路上，用手焦急地在地上四處摸索。

「千代奶奶，怎麼了？掉了什麼東西嗎？」

「啊，是小春啊……我的髮簪，找不到了。」

「髮簪？」

「是我過世的老伴，五十年前在結婚紀念日送我的珍貴玳瑁髮簪呀。上面刻著櫻花的花紋。剛才我想整理一下頭髮，卻發現到處都找不著……不知道是不是被烏鴉叼走了……」

千代奶奶枯瘦的指尖，微微地顫抖著。

小春的心頭一緊。雖然自己總是丟三落四挨罵，但正因如此，她比誰都更明白——當珍貴的東西從手邊消失時，心底那份泛起陣陣涼意的無助與寂寞。

「千代奶奶，我來幫妳找！一定會找到的！」

「我也來幫忙！我最喜歡千代奶奶做的草餅了！」

兩個人把商店街的磚縫和小水溝底都仔細翻找了一遍。然而，隨著夜幕漸漸低垂，到處都找不到髮簪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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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小鎮上方流淌起宛如音樂盒般溫柔的旋律。是下午五點的夕陽鐘聲。

「啊，五點了！小春，我得趕快回家了，不然爺爺會罰我不准吃晚餐！」

「好，大河，謝謝你！路上小心喔！」

大河揮著手朝坡道另一頭奔跑而去。

坡道上方的天空，正由熾熱的朱紅漸漸融進深邃的紫藍色中。

四周靜了下來，一陣涼風輕輕拂過臉頰。

就在這時。

『……好冷喔……』

「咦？」

就在耳畔，傳來一聲纖細微弱的呼喚。

『……誰來……又黑又好冷喔……我明明就在這裡……』

「是誰……？有人在那裡嗎？」

小春環顧四周，街道上空無一人。然而那道聲音卻清晰地在腦海中迴盪。

『……好溫暖的手……爺爺的手……好想見你喔……』

「爺爺……？是千代奶奶的髮簪！？」

聲音是從坡道上方傳來的。小春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邁開步伐，朝坡道頂端奔去。

氣喘吁吁地跑到的地方，是一片視野開闊的山丘空地。

明明白天這裡只是一片長滿芒草的荒地，此刻卻聳立著一座小巧的紅磚洋館。彩繪玻璃圓窗裡透出溫暖柔和的提燈光芒。

木門上方掛著一塊黃銅門牌：《月見坂車站 遺失物招領所》。

「明明這裡根本沒有車站啊……」

嘎吱……大門竟然自己緩緩敞開了。

一股紅茶、舊書卷與甜甜的蜂蠟香氣迎面飄來。彷彿被吸引似地，小春不由自主地踏進了屋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深處的一座巨大擺鐘，正慢條斯理地記錄著時光。

直達天花板的巨大置物架上，整齊陳列著古舊的雨傘、皮箱、草帽、單隻的襪子等數不清的物品，上頭繫著的褐色行李吊牌輕輕晃動著。

「歡迎光臨。迷路的小鳥兒。」

櫃檯後方走出了一位女子。

帶著微捲的紫藤色長髮，繫著矢絣花紋的緞帶。和服外罩著一襲深紅色的袴，圓圓的眼鏡與腰間的一串鑰匙閃著微光。

「我聽見了聲音……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遺失物館』。是鎮上遺失的物品們，等待主人來接它們回去的地方喔。」

女子溫柔地微笑著。

「我是這裡的館長詩織。只有心中裝著『遺失之物』的人，這扇門才會為他敞開喔。」

就在這時，木箱裡突然窸窸窣窣地跳出了一個東西。

「呼啊～啊……等、等等，哇啊啊啊！？有、有人類跑進來了波可ーー！？」

那是一隻鮮紅色的毛線手套。只有單單一隻，手腕處有一圈毛茸茸的白邊，頭頂還有顆白色毛球。大拇指和小指像小耳朵和尾巴一樣動來動去。黑豆般的小眼睛，以及粉紅色的臉頰。

「會、會說話啊啊啊！？」

「會說話有什麼不對波可！我可是歷史悠久的付喪神波可大人波可！走開啦波可！」

波可在空中手忙腳亂地轉圈，結果「啪嘰」一聲撞上了書架的角落。

「呼欸……哈——啾！」

它誇張地打了個大噴嚏，啪嗒掉在櫃檯上。詩織優雅地掩嘴輕笑。

「波可，對客人這樣太失禮了喔。」

「可、可是，這還是隔了幾年才有人類走進來波可！？……嗯？嗅嗅……」

波可突然骨碌爬了起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

「這、這個味道是……菠蘿麵包波可！全世界最好吃的食物波可～！」

它的肚子隨即傳來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小春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分你一半。拿去吧！」

分了半個麵包給它，波可用兩隻小手緊緊抱住，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太好吃了波可……！」

波可陶醉地瞇起眼睛，大口大口啃著菠蘿麵包。

「啊，我叫星川小春。詩織小姐，我剛才在外面聽見了聲音，說著『又黑又冷，好想見老伴溫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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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織點點頭，拉開了架子深處的抽屜。

從裡面取出來的，正是一支髮簪。

迎著夕陽透著溫潤琥珀光的玳瑁上，雕刻著細緻美麗的櫻花。

『好溫暖……有人在嗎……？』

髮簪傳來微弱的聲音。

「是千代奶奶的髮簪……！」

「似乎是被調皮的烏鴉叼走，掉在坡道頂端後迷路來到這裡的喔。」

「我想把它送回去！因為那是她和老伴最重要的回憶啊！」

詩織溫柔地微笑著，遞出了一個小小的木盒。

盒子裡躺著一把鑲著黃銅星星外框的放大鏡，鏡片晶瑩剔透。

「這是『星之眼鏡』。是能夠映照出遺失物中所寄宿回憶光芒的透鏡。請妳帶著它吧。」

「星之眼鏡……好漂亮……」

「波可，你也去幫忙吧。當你的毛線溫暖與小春同學的心意重疊在一起時，看不見的線就會顯現出來喔。」

「我、我的主人……」

波可的眼神動搖了一下。

「我也一直在找另一隻手套，還有那雙溫暖的手波可。……這就算是菠蘿麵包的謝禮，我就借妳力量吧波可！」

波可縱身一躍，精準地套進了小春的左手上。唰！

手背上浮現出波可的臉蛋，一股宛如太陽般和煦的暖意緩緩擴散開來。

「尺寸剛好！好溫暖喔！」

「嘿嘿，這可是我的特技波可！快透過星之眼鏡看看波可！」

小春舉起星之眼鏡，看向那支髮簪。

喀嗒。

髮簪的前端，牽引出一條延伸向夜空的紅色光芒——一條溫暖的絲線。

「紅色的線……？」

「那是連結物品與主人的『記憶之線』波可！」

「這條線連到了千代奶奶那裡！」

「去吧，在黃昏的時間結束之前。」

詩織在身後輕聲送行。

「那件"遺失物"，就由我送回去！」

小春緊緊握住星之眼鏡，奔馳衝出了遺失物館。

沿著夕陽餘暉的坡道，追尋著紅色光線一路奔跑。路燈一盞盞亮起橘黃色的燈火。

就在這時。

呼轟……！

一陣冰冷的狂風席捲而來，石板路上翻湧出滾滾黑煙。

「呀啊！？這是什麼波可！？」

黑霧迅速聚集，凝聚成一隻傘骨折斷、傘布破損的巨大雨傘怪物。

在它的頂端，長著一雙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的圓圓大眼。它拖著破碎的黑布，發出沈重的腳步逼近過來。

「出現啦ーー！是『流浪物』波可！」

「流浪物！？」

「那是太久沒人來接而失控暴走的遺失物變成的怪物波可！它是來搶奪髮簪裡溫暖回憶的波可！」

嘩啦一聲，巨傘猛然撐開，颳起一陣狂暴的黑風。

「哇啊啊，快逃啊波可～！」

波可慌慌張張地想要縮進小春的兜帽裡。然而，小春沒有逃跑。

因為流浪物那雙圓圓的大眼睛裡，正大顆大顆地滾落出黑色的淚珠。

「它在哭……它不是在生氣，而是在哭泣啊！」

小春筆直地伸出左手。

「波可，上囉！」

波可探出頭來，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了波可！包在我身上波可！」

小春高舉星之眼鏡，深吸了一大口氣。

「星之眼鏡，開啟！」

---

嗡嗡嗡——！

星之眼鏡綻放出耀眼的黃金光芒，璀璨的光塵包裹住小春的全身。

黃色斗篷蛻變成夕陽橘色的偵探斗篷，胸口啪地扣上一枚金色的星形鈕扣。頭戴星芒貝雷帽，左手戴著波可，右手握著星之眼鏡。

「哇啊……！看起來好像名偵探波可！」

「來吧，流浪物！」

透過星之眼鏡望向前方的瞬間，流浪物的記憶如潮水般展開。

那是一個傾盆大雨的日子。

一頂黃色帽子的小男孩頭頂上，一把巨大的大人雨傘為他擋下了所有的風雨。

『因為有爸爸的雨傘，所以我一點都沒淋濕喔！謝謝你！』

小男孩笑得燦爛，緊緊抱住傘柄。

那是一把曾經被悉心珍惜的雨傘。然而在一次強颱的狂風中被吹斷了傘骨，又在搬家的混亂中被不小心遺留了下來。

『好寂寞……明明一直都在等待……我已經再也保護不了任何人了嗎……？』

「才沒有那回事！」

小春大聲呼喊，堅定地邁步走向流浪物面前。

「你好好地保護了那個孩子啊！為了保護他甚至折斷了傘骨，這麼努力的事情，那個孩子絕對不會忘記的！」

流浪物停下了腳步。圓圓的眼睛注視著小春。

「就算完成了使命，你也絕不是不需要的東西！對那個小男孩來說，你就是他的大英雄啊！」

小春將星之眼鏡高高舉向黃昏的天空，大聲宣告：

「找到你囉。――歡迎回家，遺失物！」

唰啦——！

金色的光環溫柔地籠罩住流浪物。黑霧如輕煙般消散，雨傘化作無數溫暖柔和的光之微粒。

『……謝謝妳……』

小男孩當年的感激聲隨風飄揚，那片柔和的光芒朝著已經長大成人的男孩房間飛奔而去。

留在小春手中的，只有那支溫潤的髮簪。

「太棒啦波可ーー！淨化大成功波可！」

波可在半空中開心地翻了個跟斗。變身的光芒褪去，小春恢復成平日的穿著。

「快點，我們去找千代奶奶！」

回到商店街的「飴屋」，千代奶奶依舊守在店門口。

「千代奶奶！找到了喔！」

當小春遞出那支蜜糖色的玳瑁髮簪時，千代奶奶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啊……老伴送的髮簪……！櫻花花紋也完好無損……！」

千代奶奶將髮簪緊緊摟在胸前，大顆大顆的淚水奪眶而出。

「謝謝妳，小春……簡直就像老伴回到我身邊了一樣……」

千代奶奶臉上綻放出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這是謝禮。剛烤好的醬油烤糰子，妳拿去吃吧。」

接過用竹皮包裹著的熱騰騰糰子，口袋裡的波可聞到香味，鼻子興奮地哼哧作響。

看著千代奶奶的笑臉，小春的胸口湧起一股熱流。

失去的珍貴回憶，再次回到了主人的掌心。

小春緊緊握住了左拳。

「我……想繼續做這份工作！」

口袋裡的波可高興地「波可」了一聲。

成為將那些在小鎮各處等待著的遺失物心聲送達主人的偵探——小春下定了決心。

然而――。

他們還沒有察覺到，在坡道頂端那座洋館的屋頂上，正佇立著一道孤傲的身影。

銀色的髮絲隨風輕輕拂動，灰藍色的眼眸冷若冰霜的少年。

少年用大拇指輕輕彈開了一只銀色懷錶的錶蓋，發出清脆的「喀嗒」聲。

錶盤上的指針，牢牢地停留在整整五點的位置，紋絲不動。

少年俯瞰著小春離去的背影，發出極輕的低語：

「……星之眼鏡，嗎。」

夜霧無聲無息地湧起，將少年的身影包裹其中，隱沒在夜色之中。